1992年3月19日,星期四。
早晨六点,陈默从亭子间那张硬板床上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窗外宝安里的弄堂里传来刷马桶的声音,哗啦哗啦,接着是倒痰盂的动静。这些声音像准时的闹钟,日复一日。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床头那张小方桌上,摊着十几张手工绘制的K线图——那是他过去半个月的心血。用从文具店买来的坐标纸,每天收盘后根据营业部黑板上的价格,一点一点描出来的。飞乐音响、延中实业、真空电子……八只老八股,每只都有一份。
图是用铅笔画的,方便修改。上涨用红色铅笔描,下跌用蓝色。成交量在下方用柱状图表示,高度代表成交手数。虽然粗糙,但走势一目了然。
老陆昨天说了句话:“从今天开始,你用这些图做交易。但不是真金白银,是脑子里想的。”
“脑子里想的?”陈默当时没明白。
“给你十万块。”老陆说这话时,正用鸡毛掸子清扫行情板上的灰尘,“虚拟的。你就当自己有十万块本金,用这套图做买卖。规则很简单:价格突破最近十天的最高点,买入;跌破最近十天的最低点,卖出。每次满仓买一只。”
陈默愣住:“十万?”
“对,十万。”老陆转过身,看着他,“但你一分钱真钱都不能动。你的飞乐音响那十股,照旧拿着,该怎样还怎样。我要你看看,同样的市场,同样的信息,虚拟的钱和真钱,做出来的决定会不会一样。”
现在,陈默坐在床沿,看着那些图纸。
十万块。
这个数字太虚幻了。他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三百块,十万是他三百多个月的工资,是他能在宝安里那间亭子间住两百多年的房租。如果真有十万,他第一件事就是租个有窗户的房间,再买辆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现在这辆“老坦克”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
他甩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从桌上拿起飞乐音响的K线图。
图纸上,价格从二月初的380元左右一路下跌,到三月中旬已经跌到320元附近。最近十天,最高点是3月10日的335元,最低点是昨天的318元。今天的开盘价,得等九点半营业部黑板更新才知道。
但老陆教过他一个办法:如果有头天的收盘价,可以根据晚上新闻和早晨报纸的财经消息,大致判断开盘走向。昨天飞乐音响收盘321元,跌了2块。昨晚广播里说国务院批准扩大浦东开发,按理说利好整个上海板块。
陈默拿起铅笔,在图纸3月19日的位置画了个小圆点,旁边标注:预估开325元。
如果真开325元,那就突破十天最高点335元还差10元。按规则,不能买。
他翻看其他几只股票的图。延中实业最近在横盘,真空电子有企稳迹象,爱使电子波动最大。他把每只股票的十天最高最低点都写在图纸空白处,做成一张简易表格。
七点钟,他收拾图纸,下楼去包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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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二十五分,陈默送完第一轮外卖,回到营业部。
大厅里已经聚了五六十号人。抽烟的,嗑瓜子的,大声聊天的。黑板上还是昨天的收盘价,营业员正在准备更新。
陈默挤到前面,眼睛盯着飞乐音响那一栏。
九点三十分,营业员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数字:飞乐音响,开盘324.50元。
比昨天收盘涨了3.5元。
陈默心里快速计算:离十天最高点335元还差10.5元。没突破。
他退到角落,从怀里掏出那些图纸和表格,在“飞乐音响”那一行写下:3月19日,开324.50。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现在它已经不仅是笔记,还是他的“虚拟交易日志”。
翻开新的一页,他在页眉写下:“虚拟账户,本金100,000元,起始日期:1992年3月19日。”
下面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日期 操作 股票 价格 数量 金额 余额
3.19 初始 - - - - 100,000
十万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小陈,发什么呆呢?”
陈默抬头,是赵建国。这位热心的中年股民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夹克衫,脸上泛着红光。
“没,记点东西。”陈默合上笔记本。
“今天飞乐音响要涨!”赵建国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我听说了,有家香港公司要入股,谈得差不多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听说”。
“赵叔,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赵建国拍拍他肩膀,“我准备再加点仓。你那十股别急着卖啊,等消息出来,至少冲350!”
说完,赵建国就挤到前面去看行情了。
陈默重新打开笔记本,看着虚拟账户里那十万块。如果现在用虚拟账户买飞乐音响,324.5元的价格,十万块可以买308股。但他摇摇头——规则是突破才买,现在没突破。
他强迫自己去看其他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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