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永昌三十八年二月初二抵达京城。
这一日,龙抬头,春水初生。
林薇从车窗望出去,远远看见永定门的城楼在晨雾中浮现轮廓。城门外黑压压立着无数身影——不是迎接使团的仪仗,是百姓。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
“靖边将军炸了突厥矿洞”“摄政王徒手挖了七天七夜”“突厥称臣了”……流言在京城的茶馆酒肆里滚了半个月,滚成一锅沸腾的传奇。
此刻传奇的主角坐在马车里,左腿还打着夹板,正对着铜镜抿鬓角散落的碎发。
“别抿了。”萧景琰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很整齐。”
林薇的手顿了一下。
“……你又不看。”
萧景琰没有回答。
但林薇从车帘缝隙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拇指在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
卯时三刻·永定门外
林薇扶着木杖下车站定时,围观的百姓忽然安静了。
她穿着靖边将军的朝服——那套压箱底一年多的绛紫色袍服,料子还是秦晚照去年秋天帮她裁的,此刻穿上,腰身竟空了一指。
草原的风雪,在王庭矿洞的碎石堆里,从她身上削走了太多。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木杖点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人群中有人低低地说:“她的腿……”
旁边的人扯了他一下。
林薇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萧景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他没有扶她。
他知道她不需要。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年轻的皇帝站在城门外,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萧景珩。
永昌三十七年腊月先帝驾崩,太子萧景珩于灵前继位,年号改元“承和”。
此刻这位刚登基两个月的少年天子,亲自出城三十里,来迎他的皇叔回朝。
林薇在萧景琰身后半步,行臣子礼。
“臣萧景琰,率使团回京复命。”
“臣林薇,参见陛下。”
萧景珩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萧景琰的手臂:“皇叔,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景琰缠着绷带的双手上。
年轻的皇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看向林薇。
“林将军。”
“臣在。”
萧景珩看着她。
看着她拄在身侧的木杖。
看着她平静如深潭的眼睛。
“草原的事,朕都听说了。”他说,“皇叔的信上写得不细,但朕知道,没有林将军,突厥不会称臣。”
林薇低头:“陛下谬赞。”
萧景珩摇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中门:
“皇叔,林将军,请。”
辰时·太和殿
朝会。
林薇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
她的掌心按着那根木杖,指腹摩挲着杖身光滑的纹路。
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骑着“赤电”冲过那达慕终点线时,满场的欢呼。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永昌三十四年秋,第一次站在云州城墙上,看着城下如潮水涌来的突厥骑兵。
将军不是官职,是她用了三年半、用一身伤换来的名字。
但将军也不是城墙。
城墙不会倒,将军会。
她可以撑着木杖上朝,可以撑着木杖入宫,可以撑着木杖站在这里接受封赏——
但不能撑着木杖上战场。
她的腿还疼。
以后可能一直会疼。
陆惊鸿在她身后塞了一把圆凳,她摇摇头,没有坐。
萧景琰在御座之下,向皇帝与百官详述使团出使突厥的始末:
狼神山秘藏、阿史那罗的背叛与还恩、克隆体军队、火铳生产线、矿洞死战、七日救援、玄机子遁逃、《狼山和约》……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只是提到“矿洞”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只有林薇听出那一顿。
满朝寂静。
萧景珩合上手中的奏报,沉默良久。
“皇叔,”他说,“林将军。”
二人出列。
“此次平定草原,功在社稷。皇叔请封。”
萧景琰拱手:“臣不敢居功。将士用命,臣不过——”
“皇叔。”萧景珩打断他,“朕问的不是你。”
他看向林薇。
“林将军,你想要什么?”
满殿的目光聚拢在她身上。
封侯?赐爵?金银?田宅?
林薇沉默片刻。
然后她上前一步。
“陛下,”她说,“臣腿伤未愈,恐难再任军职。”
“臣请……辞去靖边将军一职。”
满朝哗然。
萧景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林薇,看着那根刺眼的木杖,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睛。
“林将军,”他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林薇说,“臣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军医言,即便痊愈,也难以再驰骋沙场。”
“大晟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
“但边疆守城的将士,需要一个能站着指挥的主帅。”
“臣已不能站在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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