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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小武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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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枫沉默了。他给不了。他自己也正在为母亲下一笔药费焦头烂额。他理解小武此刻尖锐的敌意和绝望,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又被无意识地触碰了最深伤口后的本能反应。

    “对不起。”聂枫低声说。他为自己之前那句轻飘飘的“互相帮忙”感到羞愧。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他那点小聪明和数学上的天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小武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铺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门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噪音。

    “我……我也需要钱。”过了好一会儿,聂枫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很多钱。我妈的病,也拖不起了。”

    小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一个地方,来钱很快。”聂枫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郊,废弃机修厂,每天晚上。他们打广告,说新人首战,保底五千。”

    他紧紧盯着小武的背影,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果然,听到“东郊废弃机修厂”几个字,小武的肩膀猛地一紧,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复杂情绪。他死死盯着聂枫,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去过那里?”小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远远看了一眼。”聂枫坦然承认,迎着小武锐利如刀的目光,“我看到有人被抬下来,肋骨可能断了。我看到一个输了的,被打得半死,还求着再打一场,因为他弟弟等着钱做手术。”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小武的心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个少年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弥漫着机油味的空气中交织。

    良久,小武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冰冷刺骨:“你找死。”

    “我知道。”聂枫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小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找我干什么?教你几手,然后看着你去送死?”

    “不是送死。”聂枫摇头,目光坚定,“是寻找可能。我不想像那个输了的人一样,被打残了扔出来,钱没拿到,还断了生路。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地方,关于那些拳手,关于……怎么在里面活下来,拿到钱,然后离开。我不贪心,只要第一场的保底,五千块。拿到,我就走。”

    “五千块?”小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讥讽,“你以为那五千块那么好拿?那是买命钱!知道什么是‘新人场’吗?那就是给那些走投无路、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准备的屠宰场!你以为对手都是跟你一样的菜鸟?那里面有的是被专门挑来‘喂招’的老手,有的是练家子!就凭你?”他上下打量了聂枫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死人,“你连三分钟都撑不过!”

    聂枫的心脏被他的话刺得生疼,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所以,我才需要知道。知道他们的路数,知道怎么躲,知道打哪里能最快让人失去战斗力,知道什么时候该认输保命。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比什么都不知道,上去瞎打强。”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小武,目光灼灼,“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看得出来,我那天打沙袋,全是错的。你知道怎么打,知道怎么在那个地方活下来。你弟弟需要钱,我也需要钱。我们可以交换。我帮你弟弟补习,或者……用别的我能做到的方式帮你。你教我保命的东西,告诉我那里面的门道。”

    小武与他对视着,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风暴在聚集。愤怒,挣扎,绝望,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聂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紧锁的、充满黑暗记忆的盒子。他确实知道一些,甚至……可能比聂枫想象的还要多。但他同样知道,那条路是多么凶险,沾上去,就可能万劫不复。他自己在边缘挣扎,是为了弟弟,他不想把另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还有光明未来的“好学生”,也拖进那个泥潭。

    “我帮不了你。”小武最终偏过头,避开了聂枫的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走吧。好好读你的书,别想这些歪门邪道。那里……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说完,他不再看聂枫,径直走到那辆没修完的三轮摩托旁,拿起扳手,重新钻到了车底。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用力,更加急促,仿佛在发泄着什么,又仿佛在用力地将某些不堪的回忆,重新砸回心底。

    聂枫站在原地,看着小武消失在车底的身影,听着那近乎狂暴的敲击声,知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小武拒绝了他,用近乎粗暴的方式。但聂枫并没有感到太意外,也没有气馁。他从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紧握到发白的拳头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彻底的拒绝,那是恐惧,是挣扎,是深埋的、不愿触及的过去。

    他知道了小武的软肋——他弟弟林小文,那沉重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医药费,还有那张照片上,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他也知道了小武对那个地下擂台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了解颇深。

    信息,他得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虽然小武拒绝教授,但至少,他确认了那条路极度危险,也隐约窥见了小武与那条路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他不愿提及的关联。这本身,就是进展。

    至于如何撬开小武的嘴,如何让他愿意交换……聂枫看着手中那个原本包着桂花糕、此刻已空空如也的手帕,眼神幽深。他需要更了解小武弟弟的具体情况,需要知道那庞大的医药费缺口到底有多大,需要找到一个既能真正帮到小武弟弟(哪怕是杯水车薪),又能以此为切入点,换取小武信任和帮助的方法。同时,他自己也必须做好更充分的准备,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他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车底那个沉默而紧绷的身影,转身,默默离开了修车铺。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满是油污和水渍的水泥地上。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令人窒息的黑暗。至少,他知道了,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少年,背负着比他更沉重的十字架,在生活的泥沼中,孤独而倔强地挣扎。

    这或许不能带来直接的帮助,但却在绝望的深潭中,投下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同病相怜”的微光。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缕微光,在黑暗中,为自己,也为母亲,趟出一条生路。即使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需要他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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