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灵巧地拆卸、组装复杂的机器,是否也能爆发出足以在残酷擂台上生存的力量?
“你弟弟……的病,好些了吗?”聂枫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是普通的寒暄。
小武冲洗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水声哗哗,掩盖了他瞬间的僵硬。他没有回头,继续用力搓着手上的油污,直到皮肤微微发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一块看不出本色的破布,慢慢擦着手。
“老样子。”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有些闷,目光垂着,看着地上的一摊水渍。
“是什么病?方便说吗?我认识一个市医院的医生,或许可以帮忙问问。”聂枫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真诚。这倒不是假话,陈老师确实认识市医院的一位老中医,虽然不知道对治疗小武弟弟的病有没有用。
小武猛地抬起头,狼一样的眼睛紧紧盯住聂枫,里面充满了戒备、疏离,还有一丝被触及痛处的不耐烦。“我的事,不用你管。”他生硬地说,语气比刚才冷了好几分。
聂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没想多管闲事。只是觉得,或许我们能互相帮忙。你缺钱,我也缺钱。你懂一些……我不懂的东西,而我,”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能懂一些对你有用的东西。比如,帮你弟弟辅导一下功课?或者,别的什么。”
“辅导功课?”小武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讥诮,“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辅导什么功课?”话一出口,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抿紧了嘴唇,眼神变得更加锋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聂枫脸上。
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聂枫的心沉了沉。病情竟然这么重?他想起那天偷听到的王家兄弟的议论,小武是为了给弟弟攒医药费,什么活都肯干。什么样的病,需要如此巨额的费用,又让一个少年连坐起来都困难?
“是……很严重的病吗?”聂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同病相怜的艰涩。
小武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聂枫,仿佛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在评估他是否别有所图。修车铺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隔壁店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良久,小武忽然移开目光,转身走向铺子角落里一个用破木板和帆布隔出来的、勉强算是“休息间”的狭小空间。那里放着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堆着些杂物,旁边有个缺了角的旧桌子。
他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皮工具箱,打开,在里面翻找着什么。聂枫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一会儿,小武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白色塑料袋。他拿着那个袋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还是走回聂枫面前,将那个塑料袋,有些粗暴地塞到聂枫手里。
“看吧。”他扭过头,看向门外污浊的街道,侧脸紧绷,下颌线条僵硬。
聂枫小心地打开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似乎被反复打开、折叠过无数次。最上面是一张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纸,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姓名:林小文。性别:男。年龄:15岁。
诊断: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
建议:1. 规律血液透析治疗(每周2-3次)。2. 积极准备肾源,行肾移植手术。3. 对症支持治疗。
医生签名: (一个难以辨认的签名)
日期: 三个月前。
聂枫的目光死死钉在“尿毒症期”和“肾移植手术”那几个字上,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虽然对医学了解不深,但也知道“尿毒症”意味着什么——肾脏功能几乎完全丧失,需要依靠透析维持生命,而肾移植是唯一可能根治的方法,但费用高昂,肾源难求。
他手指有些发颤,翻到下面一张纸。这是一张费用清单,密密麻麻列满了各种项目和金额:透析费(每次)、促红素、左卡尼汀、降压药、纠酸药……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月费用。而在清单最下方,用红笔单独标注了一行字:“肾移植手术及术后抗排异治疗预估总费用:人民币 250,000 - 300,000 元(不含肾源等待期间费用)”。
二十五万到三十万!聂枫感到一阵眩晕。这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更何况是对小武这样,看上去只有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家庭。下面还有几张纸,是最近的透析记录单和缴费凭证,上面的数字同样触目惊心,而很多凭证上,都盖着红色的“欠费”印章。
塑料袋最底下,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卷起,但依然能看清上面是两个男孩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乡下的田野,阳光很好。大一点的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瘦削,但眼神明亮,搂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男孩。小男孩脸色红润,眼睛弯成月牙,依偎在哥哥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与诊断书上冰冷的“尿毒症”三个字,形成了残酷到极致的对比。
这个大一点的男孩,眉目间依稀有如今小武的影子,只是少了那份狼一样的警惕和冷漠,多了几分属于那个年纪的、尚未被生活磨蚀的明亮。这应该就是小时候的小武和他的弟弟,林小文。
聂枫捏着这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以为自己家的困境已经足够艰难,母亲久病缠身,药费像无底洞。但看到小武弟弟的诊断书和费用清单,他才意识到,这世上还有更深的绝望。每周两到三次的透析,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那个叫林小文的少年,牢牢锁在病床上,也将小武,牢牢锁在了这台仿佛永远也修不完的机器、永远也洗不净的油污和永远也攒不够的医药费的无尽循环里。
怪不得小武的眼神总是像孤狼,冷漠、警惕,仿佛对一切都不抱希望。怪不得他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身上总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拼命的气息。他背负的,是一座足以压垮任何成年人的大山,而他,也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少年。
聂枫慢慢地将那几张纸按照原样折好,小心地放回塑料袋,递还给小武。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小武接过袋子,看也没看,直接塞回了工具箱最底层,然后“哐当”一声合上了箱盖。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到了?”小武的声音干涩沙哑,背对着聂枫,肩膀的线条僵硬地耸着,“这就是我的事。辅导功课?呵。”他又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和苦涩,“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功课,是钱,是能让他活下去的机器,是能换给他的肾。你能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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