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想问题,习惯在脑子里画图。”他没法解释,这种“在脑子里画图”的能力,有多少是来自于反复揣摩人体骨骼筋络图,来自于在虚拟的“患者”身上模拟施力方向和筋结走向。
陈老师点了点头,没有深究,继续讲解后面的题目。但在接下来的讲解中,他不时会将聂枫解法中的闪光点提出来分析,虽然聂枫的解答并非每题都完美(尤其在需要大量复杂运算的代数题上,他因为练习量不足,速度稍慢,且偶有计算失误),但其展现出的思维独特性、对问题本质的洞察力,以及清晰严密的逻辑表达,都给陈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
辅导课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陈老师将批改过的卷子发还给大家,聂枫的卷子上,红色的对勾占了绝大多数,只在几处计算细节和一道偏怪的组合题上有小差错,得分****。陈老师将聂枫单独留了下来。
“聂枫,”陈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眼神沉静的学生,“你的数学基础很扎实,更重要的是,思维非常活跃,不拘泥于常规。这是竞赛最需要的素质之一。”
聂枫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想着要赶紧去菜市场,买点便宜的菜,然后回家给母亲做饭。
“但是,”陈老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竞赛不光考思维,也考熟练度,考知识面的广度,考在压力下的稳定发挥。你有些地方,明显训练不够,运算的准确性和速度有待提高,一些非常规的解题技巧和公式了解也不够。而且,”他顿了顿,看着聂枫眼下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我看得出来,你最近很累。王老师跟我说了你家里的情况。有困难是事实,但既然决定参加竞赛,就要投入相应的精力。市里的选拔赛就在一个多月后,时间很紧。”
“我明白,陈老师。我会调整好时间的。”聂枫低声应道。他知道陈老师说得很对,他缺的就是时间和系统的训练。可时间从哪里来?只能从睡眠里挤,从吃饭喝水的时间里省。
“这份资料你拿回去,是我整理的近几年各省市的竞赛好题和常用技巧,你有空多看看。每周的辅导课必须保证,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另外,”陈老师从抽屉里又拿出几本卷了边、写满笔记的旧书,“这是我以前用过的参考书,上面有些我的批注,你拿回去参考,但一定要爱护,看完要还我。”
“谢谢陈老师!”聂枫接过那几本沉甸甸的旧书,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陈老师平时看起来严肃古板,但对真正肯学的学生,其实倾注了很多心血。
“去吧,路上小心。”陈老师挥挥手,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整理自己的教案。
聂枫将书小心地装进书包,向陈老师鞠了一躬,快步离开了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校门,向着菜市场的方向奔去。冷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压力,却又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竞赛的世界,与他熟悉的推拿、药材、生活琐事截然不同,那里充满了抽象的挑战和智力的博弈。他原本只是将其视为一条可能的出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但今天,当他的思路在那些难题中穿梭,当他的解法得到陈老师的肯定,当***、赵红梅他们投来惊讶和探究的目光时,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好胜心和求知欲,似乎被悄然点燃了。
原来,除了在筋肉骨骼间寻找“分寸”,在晦涩医书中摸索“脉络”,在生活的重压下咬牙坚持之外,他的大脑,还能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感受到类似“洞察关键”、“理顺思路”的愉悦和成就感。数学,这门极其抽象又无比严谨的学科,似乎与他从林老先生那里学到的、那种观察、分析、系统思考的思维方式,有着某种奇妙的共鸣。
他不是什么“天才”。他清楚地知道,今天解题的顺利,有相当的运气成分,也得益于他长期在另一种“实践”中锻炼出的思维习惯。但至少,这扇门,似乎对他打开了一道缝隙。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挤进去,必须抓住这或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奔跑在昏暗的街道上,书包里的竞赛资料和旧参考书随着他的步伐上下颠簸,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喘着气,肺部因冷空气的涌入而有些刺痛,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明亮。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负担依然沉重如山,但此刻,他仿佛在密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虽然遥远,却真切地存在着。
数学天才?或许不是。但他知道,自己至少,不畏惧在这条全新的、充满挑战的道路上,走下去。带着从柳枝巷小屋里磨砺出的耐心、细致和洞察力,带着改变命运的渴望,也带着身后那些期待与负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