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五日的香港清晨,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悸动。
旺角邵氏戏院门口那条队伍,在天光微亮时就已经蜿蜒到了街角。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穿蓝白校服的中学生。
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攥着的早报被晨露洇湿了一角。
娱乐版整版素净,只有一行手写体的字:“今日上映,写给香港的情书。”
卖报的阿伯推着车经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阿仔,逃学啊?”
“请了假。”
中学生脸红了红,声音却很坚定,“我阿妈说,她二十年前从潮州摇船来香港时,就是李翘那个样子。我要替她看第一场。”
队伍在他身后,悄然生长。
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袖口露着半截廉价手表;
拎菜篮的主妇,篮子里青菜还沾着早市的露水;
三五个结伴的工厂女工,手指关节处有洗不掉的机油渍。
没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待某个重要的仪式。
——不是狂欢,是认领。
九点整,戏院的铁闸“哗啦”一声拉起。
光影将人群缓缓吞没。
同一时刻,香港商业电台的直播间里。
DJ陈海强,调整着麦克风的角度。
他面前摆着两张,还散发着油墨香的黑胶。
——一张是邓丽君的《甜蜜蜜》专辑,一张是电影原声带。
玻璃窗外,香港的晨光正漫过鳞次栉比的大厦。
“各位听众早晨,今日是1976年3月15日。”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遍全城,“有两件礼物要送给大家。一齣戏,一首歌,讲的都是我们。”
他按下播放键。
《甜蜜蜜》的前奏流淌出来,不是电影里那版单薄的钢琴。
而是重新编曲的丰盈版本。
——弦乐如潮水漫上堤岸,邓丽君的嗓音像晨光穿透云层: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直播间墙上的电话指示灯,瞬间全红了。
陈海强接起第一个,那头是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陈Sir,这首歌……我外婆生前最爱哼类似的调子。”
“你外婆很有品味。”
“不是……”
女孩吸了吸鼻子,“外婆说,日子再苦,嘴里要存一点甜。我听着歌,觉得她在跟我说话。”
电话刚挂,第二个急急闯入:“陈Sir!我在戏院排队!刚才你放歌,全条队的人都在轻轻跟唱!”
第三个更妙:“我是深水埗‘祥记’的伙计!我们老板今早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宣布所有点云吞面的客人,送多一只太阳蛋!”
陈海强望着窗外,忽然觉得今日的香港,不太一样。
——这座以往总以冷硬面目示人的城市,此刻在晨光与歌声里,显露出柔软的底色。
而戏院里,银幕正亮到第107分钟。
李翘坐在东京中华餐馆,面前两碗云吞面热气袅袅。
没有台词,只有邓丽君的《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在背景里低回。
音量轻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记忆。
她吃得很慢。
挑起一筷面,吹气,送入口中。
咀嚼时,眼睛望着对面的空碗。
——那里本该坐着黎小军。
吃到一半,她忽然笑了。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微妙,像想起了什么可爱的事。
但就在那笑容绽放的瞬间,一滴眼泪垂直落下,“嗒”一声轻响,砸进面汤里。
涟漪很小,很快平复。
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混进汤里,继续吃。
把两碗面、两碗汤,吃得干干净净。
付钱时日语流利:“比往常好吃。”
走出餐馆,东京夜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街口,回头望了一眼招牌。
——那一眼,像告别,也像认领。
戏院里,响起第一声啜泣。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多米诺骨牌依次倾倒。
有人掏出手帕,有人用手背抹脸,有人任由眼泪流淌。
但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银幕,看李翘转身汇入东京的人流。
画面淡出,字幕升起。
灯光亮起时,戏院里是长达一分钟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欢呼雀跃的那种,而是缓慢、沉重、仿佛从心底深处,挖掘出来的掌声。
一下,一下,像心跳。
那个穿校服的中学生,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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