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河面,夕阳的倒影在水里碎成粼粼金光,“顾晓曼……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很聪明,很直接,也很坦荡。当年顾氏提出那个条件时,她曾经反对过,但她父亲——也就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态度很坚决。后来她跟我说,她可以配合演戏,但仅限于在公众场合。私下里,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你们合作了多久?”
“两年。”沈砚舟说,“直到我父亲的病完全康复,我还清了顾氏垫付的所有费用,然后立刻辞职,自己创立了现在的律所。”
林微言算了一下时间——那正是沈砚舟在法律界声名鹊起的时候。原来那些光环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你恨过吗?”她忽然问,“恨命运这样安排,恨不得不以伤害我的方式来做选择?”
沈砚舟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一棵老柳树下,柳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拂过水面。
“恨过。”他诚实地说,“恨自己不够强大,恨世事无常,恨为什么偏偏是我父亲生病,为什么偏偏在那时候。但我最恨的,是不得不伤害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
“这五年里,我无数次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答案是……不会。我父亲躺在ICU里,呼吸机的声音就在耳边,医生说我再凑不齐手术费,他就撑不过那个晚上。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重得像石头,投入林微言心里,激起层层波澜。
“但我应该用更好的方式告诉你。”沈砚舟继续说,“不应该用一条短信就结束一切,不应该让你独自承受那些猜测和非议。这是我这五年来最后悔的事——我低估了你的坚强,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被这样保护。”
河面上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光。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河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林微言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爱情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
五年前,沈砚舟选择了自己承担一切,把她推出风暴之外。他以为这是爱,是保护。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留在原地,独自消化所有的痛苦和疑问。
他们都错了。
“周五,”林微言轻声说,“我想听听全部的故事。不只是你的,还有顾晓曼的,还有这五年里发生的所有事。”
“好。”沈砚舟郑重地点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不隐瞒,不美化,原原本本。”
他们沿着河岸继续走。夜色渐浓,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书脊巷的灯火也次第点亮,从那些老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走到巷口时,沈砚舟忽然说:“微言,无论周五之后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如果你说不想再见我,我会从你的生活里消失。如果你说还可以做朋友,我会保持合适的距离。如果你说……”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林微言懂他没说完的话。
“等周五之后再说吧。”她说,“现在,我们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沈砚舟点点头,眼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送她到工作室门口,却没有进去。“早点休息。”他说,“明天……明天见。”
林微言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移动,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回到工作室,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工作台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册已经修复完毕的民国家谱。
她小心地翻到最后那页——民国三十七年之后,再无记录。
这个家族的命运,就这样悬在了历史的分水岭上。不知道是中断了,还是换了新的家谱继续记载。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故事,那些在战火中失散的亲人,那些无法言说的遗憾和等待,都随着时间沉寂了。
但至少,这本家谱被保存下来了。经过她的修复,它还能继续存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来的某一天,也许会有这个家族的后人找到它,抚摸这些泛黄的纸页,从字里行间拼凑出祖先的痕迹。
这就是修复的意义——不是抹去伤痕,不是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而是让破损的东西能够继续承载记忆,继续讲述故事。
林微言合上家谱,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书脊巷安静下来。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里的星星。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喧嚣。
周五就要到了。
她不知道会听到怎样的故事,不知道真相是否如她想象,不知道听完之后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但至少,她愿意去听。
至少,她不再逃避。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安静而坚定。身后是满屋子的旧书,那些跨越了数十年、数百年时光的纸页,在夜色里沉默着,见证着又一个故事的展开。
林微言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痕。
然后她转身,关掉台灯,走进里间。
夜色温柔地包裹了整个书脊巷,也包裹了所有未眠的心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