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书脊巷的雨季真正来临了。
连绵的雨从周二开始下,淅淅沥沥,时大时小,巷子里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两侧老房子的瓦当上挂下串串雨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樟木箱的陈旧气息——那是巷子里各家各户为了防止书籍受潮,提前拿出来晾晒的防虫樟木。
林微言的工作室更是墨香浓郁。
雨水敲打着木格窗,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她坐在工作台前,正处理一册民国时期的家谱。纸页已经严重脆化,稍有不慎就会碎裂,需要先用喷壶均匀喷洒纯水,让纸张恢复一定的柔韧性,才能进行下一步的修复。
水雾在空气中弥散,混着旧纸特有的气味——那是时间、灰尘、霉菌和无数人指尖触摸混合而成的复杂味道。林微言喜欢这个味道,它让她觉得安心,仿佛自己正站在时间的河流里,触摸着那些已经消逝的生命留下的痕迹。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凉风和雨丝。
周明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伞尖还在滴水。“路过巷口那家粥铺,记得你以前喜欢他们家的山药排骨粥。”他笑着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靠墙的小几上,“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林微言摘下口罩和手套:“外面雨这么大,你还跑过来。”
“今天轮休。”周明宇脱下湿了大半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挽到小臂,是医生特有的干净利落。“而且昨天陈叔给我打电话,说你工作室的灯泡坏了两个,让我有空来帮你换换。”
林微言这才想起,前天晚上她修书到深夜,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闪烁几下就灭了。当时她正处理一页关键的虫蛀修复,腾不出手,就随手点了盏台灯凑合,第二天竟把这事忘了。
“陈叔真是……”她摇摇头,心里却暖了一下。
周明宇已经搬来了梯子,动作熟练地检查灯管。“是老化了,我车上正好有备用的LED灯管,节能还亮。”他说着就往外走,“你继续忙,我很快就回来。”
雨还在下,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林微言重新坐下,却有些分神。她看着工作台上那册民国家谱,纸页泛黄,字迹是端正的小楷,记录了某个家族四代人的生卒嫁娶。最后一页的记载停留在民国三十七年——那是1948年,战火纷飞的年代。不知这个家族后来怎么样了,是迁去了台湾,还是留在了大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纸页上几行冰冷的文字。
就像她和沈砚舟的过去,也只剩记忆里一些破碎的片段。
周五晚上的见面越来越近,林微言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很微妙,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忐忑。像修复古籍时揭开最后一层覆背纸前的那个瞬间——你不知道下面掩盖的是完好的原画,还是已经糟朽不堪的纸本。
周明宇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新灯管。他爬上梯子,动作利落地拆下旧灯管,换上新的一截灯光亮起时,整个工作室都明亮了几分。
“好了。”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下你晚上修书就不会伤眼睛了。”
林微言递给他一张湿纸巾:“谢谢。粥还热着,一起吃吧?”
两人在靠窗的小桌前坐下。窗外雨声潺潺,室内温暖安静。周明宇打开保温袋,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山药炖得软糯,排骨酥烂,米粒已经熬开了花,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和姜丝。
“还是以前的味道。”林微言尝了一口,胃里暖了起来。
周明宇看着她,忽然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林微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嗯。”周明宇点点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粥,“前阵子总觉得你心里压着什么事,整个人绷得很紧。现在好像……放松了一些。”
林微言没有否认。她确实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结松动了些,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开,但至少不再勒得她喘不过气。
“明宇,”她放下勺子,“如果有一件事,你明知道可能会再次受伤,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你会怎么做?”
周明宇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认真:“那要看这件事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很重要。”林微言轻声说,“重要到即使受伤,也还是放不下。”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瓦片。巷子里有人匆匆跑过的脚步声,还有谁家孩子在雨里嬉笑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周明宇沉默了很久。他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微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认识多久了?”
“二十三年。”林微言不假思索,“从五岁在巷子口玩泥巴开始。”
“二十三年。”周明宇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看着你从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现在这个能独当一面的古籍修复师。也足够我了解你——你看起来安静内向,其实比谁都固执。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如果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的意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清楚了吗?这一次,能不能承受可能发生的一切?”
林微言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没有说话。
她想起沈砚舟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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