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接过信封,触手微凉。她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检测报告——那是《花间集》纸张纤维的显微镜照片,以及墨水成分的初步分析结果。
“我认识一个文物检测机构的朋友,昨晚请他帮忙做了个快速分析。”沈砚舟解释道,“从纤维看,这确实是明末的竹纸,但里面混有少量桑皮纤维,应该是江南一带的造纸坊出品。墨色成分也符合那个时代的特点,含胶量偏高,所以虽然纸张破损,字迹却保存得相对完整。”
他的语气平静专业,仿佛在汇报工作。但林微言知道,要在一夜之间拿到这些资料,他一定动用了不少人脉和资源。
“谢谢。”她低声说,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
“不用谢。”沈砚舟看着她,眼神深沉,“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雨声填补了空白,却让这沉默显得更加厚重。
“那些批注……”林微言终于开口,“我看过了。很专业。”
“只是些基础建议。”沈砚舟说,“具体的修复方案,还是得你来定。”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她忍不住问,“我是说,古籍修复的知识。”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工作室里那张工作台:“这些年,断断续续看了一些书,也请教过一些专家。”他顿了顿,“总觉得……应该懂一点。毕竟……”
他没有说完,但林微言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这是她热爱的事业。毕竟他们曾经一起分享过这份热爱。毕竟,哪怕分开了,他依然想靠近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以这样一种笨拙的方式。
“进来坐吧。”林微言侧身让开,“外面雨大。”
沈砚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收起伞,靠在门边的木架上,跟着她走进工作室。
屋内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糨糊和茶叶混合的气味——那是林微言工作环境特有的气息。沈砚舟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件工具、每一摞纸张上停留,神情专注得像在勘察案发现场。
“喝茶吗?”林微言走到角落的小茶桌前,“只有普洱。”
“好。”
她烧水、洗茶、冲泡,动作熟练而安静。沈砚舟坐在茶桌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五年的时间,她似乎瘦了些,下巴更尖了,侧脸的线条清晰得有些凛冽。但低头泡茶时的神态,还是和以前一样——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仿佛手中的不是茶具,而是亟待修复的古籍。
“给。”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沈砚舟接过,轻啜一口。茶汤醇厚,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木质香气。
“这茶……”他顿了顿,“是你父亲以前常喝的那种?”
林微言的手微微一颤。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嗯。”她点点头,“他留下的,一直没喝完。”
又是一阵沉默。茶香在空气中氤氲,雨声在窗外缠绵,时间仿佛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变得缓慢而粘稠。
“微言。”沈砚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本《花间集》……封底内页的字,你看到了吗?”
林微言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像是在等待宣判的被告。
“看到了。”她轻声说。
“我……”沈砚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是后来写上去的。你买下那本书的第二天,我趁你不注意,偷偷写的。”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怕你笑我矫情。”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微苦的弧度,“那时总觉得,有些话写下来比说出来好。写下来了,就能一直留着。”
就能一直留着。
可是他们还是没有留住。书留下来了,字留下来了,人却分开了。
“沈砚舟。”林微言叫他的名字,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叫他的名字,“我们谈谈吧。”
沈砚舟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严肃:“好。”
“关于五年前的事,关于你现在做的这一切,关于……”她顿了顿,“关于我们。”
窗外,雨还在下。巷子里的世界被雨幕笼罩,模糊了轮廓,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是时光流逝的声音。
而在“听雨轩”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两个被五年光阴隔开的人,终于要面对面地,掀开那些尘封的往事。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短暂而脆弱的轨迹,然后消散。
就像有些话,憋了太久,终究要说出来。
就像有些人,错过了太久,终究要面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