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书匣被轻轻打开,丝绒内衬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片被框住的、沉静的夜空。那本夹在灰色无酸纸板间的残破古籍,此刻被林微言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托着边缘,从书匣中取出,平放在铺了洁净宣纸的工作台一角。
台灯的光被调整到最适宜的角度,柔和地笼罩下来。林微言弯下腰,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凑近了观察。
焦黄、脆裂、粘连。虫蛀的孔洞细密如筛,水渍的晕染边缘模糊不清,墨色深深浅浅,有些地方已完全洇开,与纸张的纤维融为一体,有些字迹则顽强地残留着骨架。最棘手的是纸张本身的状态,脆化严重,手指稍有不慎,就可能带走一片碎屑。而那些粘连成硬块的书页,更是需要如履薄冰般对待,稍有不慎,便是不可逆的损伤。
但她的眼神,却在这样堪称“惨烈”的损毁面前,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光芒冷静、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审慎,以及被极致挑战所点燃的、内敛的兴奋。
“这里……”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用一把细长的竹启子,轻轻拨动一处粘连页的边缘,试图寻找哪怕一丝可以下手的缝隙,“是浆糊受潮后反复粘连,又干了……纤维已经长在一起了。”
她又移动放大镜,仔细观察另一处墨迹:“朱砂……果然是朱砂。虽然褪色严重,但色粉颗粒还在。蓝色……靛蓝?还是石膏?需要做纤维和颜料分析……”
她的指尖悬停在书页上方几毫米处,隔空描摹着某个残缺的图案线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微舒展,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个被时光和损害层层包裹的微观世界里。窗外的雨声,屋内的另一个人,矮柜上渐渐凉透的食盒,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堆破碎的、亟待解读和拯救的文明碎片。
沈砚舟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目光落在林微言弓起的、纤细而执拗的脊背上。她工作时的姿态,他并非第一次见。多年前在学校图书馆的修复工作室外,他就曾隔着玻璃窗,远远看过她伏案的身影。那时的她,也是这样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褪了色,唯有她手下那一方纸页,是唯一鲜活的宇宙。
只是那时,她的侧脸线条似乎更柔和些,眉宇间也没有如今这般挥之不去的、沉淀下来的沉静与疏离。那时的专注里,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的欢喜;而今的专注,则像一把经过千锤百炼的薄刃,沉稳、锋利,包裹在沉静的外壳下。
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也淬炼了她的技艺与心性。
沈砚舟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他注意到自己肩头的西装布料,颜色依旧深于其他地方,潮湿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带来丝丝凉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被雨水浸透的外套渗透进来。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在这方被灯光、旧纸和专注气息所笼罩的空间边缘。
林微言初步的审视,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这期间,她除了偶尔调整放大镜的角度,或极轻地拨动一下书页边缘,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最后,她直起有些发酸的腰,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摘下已经有些潮气的白手套,小心地放在一旁。
“初步判断,”她没有回头,声音因为长时间屏息和专注而略显低哑,但条理异常清晰,“明代后期刻本无误。纸张是竹纸,但纤维工艺有特点,结合你所说的‘苏州坊刻’可能性很大。套色痕迹……这里,还有这里,”她用手指虚点了两处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有差异的边缘,“确实存在,但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检测确认。虫蛀和水渍是主要损害,粘连严重,部分书页脆化接近粉化边缘。修复周期会很长,步骤繁琐,成功率……无法保证。”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一直静立在那里的沈砚舟。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因为方才的高度专注而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映着台灯的光点,也映着他沉默的身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语气是纯粹就事论事的冷静,“这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长的时间。需要动用很多特殊的材料,有些需要定制或从特定渠道获取,成本不菲。而且,最终可能……”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那个最可能的结果,“可能花费巨大心力,也只能做到勉强‘保形’,而无法完全恢复可阅读和研究的清晰度,更别提原本可能具有的艺术价值了。从投入产出比看,这很可能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她陈述着事实,同时也是最后的、明确的提醒。提醒他这是一场很可能血本无归的豪赌,提醒她接手也未必能创造奇迹,更提醒他,他们之间复杂难言的过去,并不适合承载这样一件沉重而漫长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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