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巷的梅雨季来得绵长。
雨丝像是永远纺不完的线,从灰蒙蒙的天际垂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林微言推开修复室的木窗,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桌上摊开的是一本清代的手札,纸张脆黄,墨迹洇散,她正用极细的毛笔,一点点补全虫蛀缺漏的字迹。
这是沈砚舟三天前送来的。
他说是在一位藏家手中购得,因保存不善,损毁严重,问她能否修复。林微言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先看品相。但当那本手札真正摊在眼前时,她还是动了心——不是因为它有多么珍贵,而是因为内容。
这是一位清代女诗人的日常手记,字迹清秀,记录的不过是绣花、品茶、侍弄花草的琐事,但在那些字句间,她能触摸到一个女子被岁月掩埋的心事。就像她自己。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上跳出“周明宇”三个字。林微言看着那名字闪了又灭,最终归于沉寂。她没有接。这是今天周明宇打来的第三个电话,从昨晚那顿尴尬的晚餐后,他就一直在试图联系她。
林微言放下毛笔,走到窗边。雨中的书脊巷安静得只剩下雨声,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巷口——这三天,沈砚舟每天都会在傍晚出现,有时带着需要修复的古籍,有时只是拎一盒巷口老字号的糕点,说是顺路。但他律师楼明明在城东,与书脊巷完全是两个方向。
“言言。”陈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老式留声机沙哑的戏曲唱腔,“有人找。”
林微言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墙上的钟——下午四点,还不到他平时来的时间。
“谁?”
“你自己下来看嘛。”陈叔的声音里藏着笑意。
她整理了下头发——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下楼时,她刻意放慢脚步,却在转角处怔住了。
来的人不是沈砚舟。
是顾晓曼。
顾氏集团的千金,传说中沈砚舟的“未婚妻”,此刻正站在书店中央,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与这满是旧书的老店格格不入。她的美是张扬的,像盛夏的玫瑰,不必靠近就能感受到那种夺目的光彩。
“林小姐,”顾晓曼转过身,笑容得体,“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你工作。”
“顾小姐。”林微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语气平静,心里却翻涌着无数疑问。她怎么会来?沈砚舟知道吗?他们之间……
“叫我晓曼就好。”顾晓曼从手包里取出一只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柜台上,“受人之托,物归原主。”
林微言没有动。
顾晓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珍珠耳坠,在昏暗的店内泛着温润的光。林微言认得——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五年前分手那晚,她一气之下扔还给了沈砚舟。她以为他早就丢了。
“沈律师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顾晓曼看着她,眼神坦荡,“他说,有些东西,他不配保管,但也没资格丢弃。”
林微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只耳坠。珍珠冰凉,触感熟悉。母亲说过,这是外婆传给她的,要传给自己的女儿。可五年前,她把它扔出去时,没想过还能再见。
“他为什么不自已来?”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顾晓曼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自己来,你不会收。林小姐,我可以和你聊聊吗?关于沈砚舟,也关于……我和他之间的事。”
林微言抬起头,对上顾晓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她忽然想起沈砚舟说过的话——“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楼上请。”她侧身让开。
修复室里弥漫着纸张和浆糊的气味。顾晓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的修复工具、架子上待修的典籍,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本清代手札上。
“你在修这个?”她走近两步,却没有触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是沈律师送来的吧。他这两个月,几乎把半个北京城的旧书摊都跑遍了,就为了找些值得修复的古籍,好有个理由来见你。”
林微言倒茶的手顿了顿。
“坐。”她将茶杯推过去,碧螺春在热水中舒展,清香袅袅。
顾晓曼在靠窗的椅子坐下,姿态优雅,却不造作。她抿了口茶,直入主题:“林小姐,首先我要澄清一件事——我和沈砚舟,从来没有订过婚,也从来没有交往过。那些传闻,是商业合作需要的包装,也是……沈律师自己的选择。”
林微言握着茶杯,指尖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有些烫。
“五年前,顾氏看中沈砚舟的能力,想挖他到集团法务部。但他拒绝了,因为他有自己开律所的计划。后来我父亲——也就是顾董事长,提出一个折中方案:顾氏投资他的律所,他挂名顾氏的法律顾问,对外营造一些……私人关系的传闻,这样对双方都有利。”顾晓曼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商业案例,“他答应了,但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合作期限五年;第二,不能真的干涉他的私人生活。”
窗外雨声渐密。
“那时候他父亲病重,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医疗费。他家里拿不出来,他刚执业也没多少积蓄。顾氏的投资,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顾晓曼看向林微言,“但他没告诉你,对吧?因为那时候你们正在一起,他怕你知道后会为难,会替他担心,甚至……会做出不理智的选择。比如,像他一样,为了钱牺牲自己的原则。”
林微言想起五年前的沈砚舟。那时他刚通过司法考试,在一家小律所实习,每天忙到深夜,眼底总有化不开的疲惫。但他从不说累,每次见面,都会笑着揉她的头发,说等将来自己开了律所,就给她弄个大大的书房,把她喜欢的古籍都收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