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有张石凳,是她和沈砚舟以前常坐的地方。那时她还是大学生,他刚考上法学院的研究生。晚上从图书馆回来,他们会在这里坐一会儿,说说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地看着巷子里的灯火。
林微言在石凳上坐下。袖扣还握在手里,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她摊开手掌,袖扣躺在掌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想起送他袖扣的那天。是六月初,毕业典礼刚结束。沈砚舟穿着学士服,在一群毕业生中格外显眼——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种沉稳的气场,在浮躁的年轻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树荫下等他,手里攥着小小的丝绒盒子,手心全是汗。当他终于摆脱那些道贺的人,朝她走来时,夕阳正好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
“毕业快乐。”她把盒子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砚舟打开盒子,看到袖扣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心的、带着温度的笑。
“谢谢。”他说,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虽然只是额头,但林微言记得自己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沈砚舟的嘴唇很凉,带着夏日的薄荷气息。
“等我,”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等我站稳脚跟,我们就结婚。”
她当时信了。全心全意地信了。
然后呢?然后就是那个冬天。他越来越忙,电话越来越少,见面时总是欲言又止。她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事,只是压力大。她信了,还傻傻地以为是自己不够体贴,给他添了麻烦。
直到那天,她在学校门口看见他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旁边跟着一个穿着名牌套装、气质出众的女人。女人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一起走进旁边的律师事务所。
她站在马路对面,手里还拎着刚给他买的咖啡。十二月的风很冷,咖啡很快就凉了,但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扇玻璃门完全合上。
那天晚上,沈砚舟给她发了条短信:“我们分手吧。对不起。”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这七个字。她打电话过去,关机。去他租的房子找他,房东说已经搬走了。问他的同学、老师,都说不知道。
一个人,就这样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连同他许下的诺言,一起消失了。
林微言闭上眼睛。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已经忘记。可当这枚袖扣重新出现在眼前,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全都鲜活地翻涌上来。
痛,还是痛的。只是现在的痛,多了些复杂的东西——疑惑,不解,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愣住了。
沈砚舟。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震动停止。几秒后,又再次响起。他很少这样连续打电话,除非是急事。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街上,“你在哪儿?”
“书脊巷。”她如实回答。
“我过来找你。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到。你在哪儿别动,等我。”他的语速很快,透着某种急切。
“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顾晓曼要见你。明天下午三点,在君悦酒店的咖啡厅。”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顾晓曼?她为什么要见我?”
“她说,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微言,我本来想陪你一起去,但她说只想见你一个人。你可以拒绝,如果你不想去的话...”
“我去。”林微言打断他。
“什么?”
“我说,我去。”她重复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既然她有事要跟我说,那我就去听听。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风声。沈砚舟似乎在走路,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沉重。
“好。”他说,“那明天下午,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林微言说,“沈砚舟,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在场,她可能更愿意说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砚舟说:“我在酒店外面等你。如果你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林微言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深蓝色。手里的袖扣在月光下静静躺着,那抹午夜蓝,像极了此刻天空的颜色。
五年了。那些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那些她一直不敢面对的过往,终于要有个了结了吗?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巷子深处传来猫叫,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微言握紧袖扣,冰凉的金属硌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坚定。
明天,她会去见顾晓曼。无论听到什么,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要亲自面对。
因为逃避了五年,她已经逃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