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陈文轩刚才介绍商队人员时,没提有什么表亲同行。而且这女子的气质、做派,都不像普通亲戚。
他面上不动声色:“苏姑娘。”
苏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本子上:“林先生这本子,倒是特别。寻常人记事用册页,先生却用订成本子,还以炭笔书写,可是有什么讲究?”
“方便而已。”林逸说。
“方便……”苏婉重复了一遍,眼神若有所思,“确实。册页易散,本子便携。炭笔无需研墨,随取随用。看来林先生是个务实之人。”
正说着,前头传来护卫的喊声:“通了!路通了!”
吴猛走过来:“少爷,可以走了。”
陈文轩招呼众人上车。苏婉对林逸微微一笑,转身朝第三辆车走去——果然,她上的就是那辆帘子紧闭的车。
林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这女子,不简单。
回车上后,陈文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话少了。林逸也不多问,只是透过竹帘,看着外头缓缓后退的景色。
商队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却急,上面架着座石桥。桥很旧了,栏杆缺了好几处。
吴猛让车队在桥头停下,自己带两个人先上桥查看。他们在桥上走了个来回,又蹲下身检查桥墩,半晌才挥手示意安全。
车队缓缓上桥。
车轮碾过桥面,发出隆隆的声响。林逸从车窗往下看,河水湍急,泛着白沫,打着旋往下游冲。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桥下游约十丈处的河滩上,半掩在乱石堆里,露出一个暗红色的角。
像是布料,又像是……
林逸瞳孔微缩。
那颜色,和昨晚客栈里那个抓药女子穿的衣裙,很像。
“停车。”他忽然说。
陈文轩一愣:“先生?”
“我好像看见个东西。”林逸推开车门,“下去看看。”
不等陈文轩反应,他已经跳下车,朝桥下走去。
吴猛在桥上喊:“林先生,您去哪儿?”
林逸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脚下不停。
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踩着乱石,深一脚浅一脚。河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水声轰鸣,几乎盖过其他声音。
走到那堆乱石前,他看清了。
确实是件衣裙。鹅黄色的,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和纹样。裙子半埋在碎石里,一角被石头压住。
林逸蹲下身,伸手去扯。
裙子扯出来了,沉甸甸的,滴着水。一起扯出来的,还有个小布包——药铺包药用的那种油纸包,用细绳扎着,已经被水泡烂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林逸心里一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乱石和水草。远处有片林子,树木茂密。
“先生!”小木头跑过来,气喘吁吁,“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逸没回答,只是盯着手里的衣裙和药包。
昨晚那个女子,说要去柳树村给父亲送药。
今天,她的衣裙和药包出现在下游河滩。
中间这二十里路,发生了什么?
“林先生!”陈文轩和吴猛也过来了。陈文轩看到林逸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变:“这是……”
“昨晚在客栈遇到的一个姑娘的。”林逸说,“她说要去柳树村。”
吴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河滩上的痕迹。乱石有被踩踏的痕迹,但很杂乱,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靠近水边的几块石头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吴叔,你怎么看?”陈文轩问。
吴猛站起来,面色凝重:“不好说。可能是失足落水,也可能是……”他看了眼林逸,没说完。
林逸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也可能是被人害了。
他把衣裙和药包仔细包好,抱在怀里:“我得去柳树村看看。”
“现在?”陈文轩皱眉,“天不早了,柳树村还得往东走一段。而且……”他看了眼商队,“我们得赶路,不能耽搁太久。”
林逸点点头:“我明白。陈公子自便,我去去就回。”
“您一个人去?”陈文轩犹豫了一下,“要不……我让两个弟兄跟您去?”
“不必。”林逸说,“这是我的私事,不劳烦诸位。”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商队。
第三辆车的车帘,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一条缝。
苏婉坐在车里,正透过缝隙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婉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逸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抱着那包湿衣服,朝东边柳树村的方向走去。
小木头追上来:“先生,我跟你去!”
“你留下。”林逸说,“跟着商队,安全。”
“可是……”
“听话。”
小木头不情愿地停下脚步。
林逸独自一人走上岔路。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商队已经重新整队,准备过桥。陈文轩站在车旁,望着他这边,脸上有关切之色。吴猛在指挥护卫,一切井然有序。
第三辆车的车帘已经放下了。
但林逸能感觉到,车里的人,还在看着他。
他转回身,加快了脚步。
怀里的衣裙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土路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像血。
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