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暖黄的灯光下缓缓落幕。
避风塘帝王蟹的蒜香还残留在空气里,羊肚菌蒸蛋的瓷盘已经见了底。
王妈收拾碗筷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盘被吃得干干净净的蟹腿,嘴角带着笑。
小姐做的菜,两位先生都很喜欢吃,自己也多跟着学学。
四个人移步到会客厅。
会客厅在餐厅的隔壁,比餐厅小一些,却更显温馨。
一张深褐色的实木茶几摆在中间,上面铺着亚麻桌布,四把单人沙发围着茶几摆成一圈,每一把都配着一个同色的脚凳。
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棉麻材质,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柔和得像傍晚的天光。
墙上的壁灯也开着,和落地灯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
王妈端着茶盘进来,上面是一套青瓷茶具,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周枫林跟在她身后,动作利落地接过茶盘,微微弯腰,将茶壶里的红茶缓缓注入四个茶杯。
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边,香气随着热气升腾上来,是正山小种特有的松烟香,醇厚而绵长。
他把茶杯一一送到四人面前,然后退到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无声的雕像。
姜姒宝窝在沙发里,双手捧着茶杯,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她刚洗过手,指尖还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和红茶的松烟香混在一起,很好闻。
霍烬辰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而随意,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肩头,轻轻蹭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姜锐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从墙上的挂画到角落的绿植,从茶几上的茶具到窗边的窗帘,最后落在周枫林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这个管家,确实不错。
霍沉舟坐在姜锐旁边,姿态比姜锐端正一些,背脊挺直,双脚平放在地上,茶杯端在手里,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成一片薄薄的雾。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像是要从那琥珀色的液体里看出什么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香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霍沉舟抬起头,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姜姒宝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缅北园区没有找到谢倾的尸体。”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姜姒宝的笑容敛去了。
那敛去不是突然的,而是一点一点的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眼底的暖意渐渐退去,像是一盏灯被缓缓调暗。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在瓷壁上按出浅浅的白印。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的茶汤,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倒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系统。
没有声音。
没有提示音,没有冰冷的机械嗓,什么都没有。
只有安静,和她自己的心跳。
但那个东西在。
她知道它在。它一直在。
谢倾死了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死了?还是期待他死无全尸?
死了,一了百了,那些血债就算清了。
没死,她可以亲手把他送进去,让法律来审判他,让那些被他害过的人看到他的下场。
可她知道,不管是哪种答案,她都不会安心。
沉默持续了三秒。
或者更久。
她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系统:宿主,谢倾未死。】
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是一台机器在播报天气预报。
可那几个字落在姜姒宝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的神色忽然一黯。
那黯淡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个开关。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在茶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擦过瓷壁,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她咬了咬嘴唇,又松开。
系统。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谢倾现在在哪?
她等着。一秒,两秒,三秒。
【系统:关于谢倾具体位置,系统无法感知。】
无法感知。
四个字,像四根针,轻轻地扎在她心口上。
不疼,但很不舒服。
像是有个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又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几乎听不到。
可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她抬起头,看向霍沉舟。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她不能直接说。不能说“系统告诉我谢倾没死”。
她只能绕,只能藏,只能用一个又一个的“也许”“可能”“我觉得”,把真相裹在里面。
“谢倾这个人,”她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诡谲狡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她的目光对上霍沉舟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直视,只是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她也不太确定的事。
可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又紧了一分,指腹泛着白,指甲边缘有一点点月牙形的红印。
霍沉舟看着她。
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原本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期待。
那些血迹,那么多血,正常人早就死了。
也许谢倾真的死了,也许尸体被炸碎了,也许藏在某个还没被清理的废墟下面。
也许明天,后天,大后天,就会有人打电话来说“霍先生,找到了”。
可姜姒宝说,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她从来不会。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她的道理。
他心里的那丝期待,像一根燃到尽头的蜡烛,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果然。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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