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地里抽着烟,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正跟武警连长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齐书记。"苏清瑜蹲到他面前,声音微微发颤,"你疯了。"
齐学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疯。清醒得很。堤保住了,厂保住了,人一个没少。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苏清瑜咬了咬嘴唇,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从防水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和一件干的冲锋衣,递给齐学斌。
"热的姜糖水。喝完了赶紧去医务室,你这个样子不处理会感染。"
齐学斌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滚烫的姜糖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指挥中心那边通知省防汛指挥部了没有?"齐学斌边喝边问。
"通知了。"苏清瑜点头,"我来之前就发了简报。侧翼大堤决口后抢堵成功,特区全域零伤亡,核心工业区安全。这份战报,十五分钟前就到省里了。"
齐学斌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亲自去邀功。这份战报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它会像一颗石子投进汉东省的官场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此时此刻,汉东省防汛指挥部。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忙碌了一整夜。大屏幕上的灾情数据不断跳动刷新,每一个变红的数字背后都是一片泽国、一段哀嚎。
沙家康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沉沉地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灾情标注。萧江市的情况最为糟糕,安东和临水两个县几乎被打成了筛子,经济损失的初步估算已经突破了二十亿大关,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攀升。
但有一个区域让他格外注意。
在安东和临水两个重灾县的夹击之中,清河特区的标注始终是绿色的。零伤亡,核心产业区安全——这几个字在满屏的红色警报中,显得格外刺眼。
"沙书记。"秘书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战报。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刚接到清河特区的前线简报。昨晚凌晨两点,白龙江侧翼大堤因临水县洪水倒灌出现四米宽的决口。齐学斌同志亲自带头跳进江里充当人墙,组织两百多名干部群众奋战五个小时,成功将缺口封堵。特区全域……零伤亡。"
秘书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
沙家康接过战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好小子。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沙家康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大半个指挥大厅,落在角落里一张椅子上。叶援朝坐在那里,面色灰败,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蜡像。他面前的茶杯早就凉透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涂满了凌乱的线条。
"叶省长。"沙家康的声音不大,但在凌晨寂静的指挥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看到了吧?"
叶援朝缓缓抬起头,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
"这就是我说的中流砥柱。"沙家康把战报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满省上下一片狼藉,只有齐学斌的清河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我倒要看看,以后在省委常委会上,还有谁敢拿清河特区的任何事情做文章。"
这句话表面上是对叶援朝说的,实际上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沙家康用这种不点名却比点名更狠的方式,给齐学斌的政治地位钉上了最后一颗钢钉。
叶援朝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进了椅子扶手的皮革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
大势已去。
他太清楚了。在这种举省哀痛的时刻,齐学斌那份"零伤亡"的战报就是一面铜墙铁壁。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攻击齐学斌,谁就是在跟全省五百万受灾群众作对。这道护身符,比沙家康的任何一句话都管用。
但叶援朝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他的眼底深处,在那层灰败的表象之下,有一团极其幽暗的火焰在慢慢燃烧。
正面打压这条路,确实走不通了。但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第二条路。
雨还在下,但最危险的洪峰已经过去了。
大堤上的风声渐渐平息,远处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晨光穿透了厚重的乌云,斜斜地洒在浑浊的江面上。那道光柱落在沙袋墙上,给那堵用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镀上了一层暖色。
齐学斌被李刚和老张架着,艰难地从泥地里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几乎已经不听使唤,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但他没有让人搀着离开,而是拖着铅一样沉的步子,走到大堤的最高处,回头望着这片他用命守下来的土地。
堤坝下方,长鹏汽车的厂房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完好无损。更远处,清河县城的灯火在雨幕的尾声中若隐若现。三千多名群众安安稳稳地睡在体育馆的安置点里,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就在过去的这一夜,有两百多个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们挡住了灭顶之灾。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和青草气息的空气,目光穿过渐渐消散的雨幕,投向了金陵的方向。
这场与天斗、与人斗的战役,他赢了。
但他比谁都清楚,天灾容易扛,人祸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叶援朝那张灰败的脸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里扭曲着。暴风雨过后的平静,往往只是下一场风暴的前奏。
不过那又怎样?
他齐学斌,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