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略微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治:“陛下所忧身后之事,臣更不敢苟同。太子殿下仁孝聪慧,乃陛下与皇后殿下悉心教养之储君,名分早定,天下归心。皇后殿下对太子殿下要求严格,正是望子成龙,期其能承大统、继伟业。臣等身为臣子,辅佐太子,乃是本分,亦是陛下托付之重。将来,无论是皇后殿下以太后之尊继续辅政,还是太子殿下亲政,只要有益于大唐江山,有益于黎民百姓,臣等必竭诚效力,绝无二心!此心,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陛下,” 李瑾的声音再次哽咽,他再次深深叩首,久久不起,“您不是孤家寡人。您有皇后殿下这样的贤内助,为您分担国事,稳定朝局;有太子殿下这样仁孝的继承人,可承宗庙;亦有臣等这般,或许愚钝,却愿为陛下、为大唐肝脑涂地的臣子。陛下之疾,乃天妒英才。然则,陛下之志,陛下之忧,陛下对这片江山社稷的深情,臣等感同身受!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宽心静养。陛下在,则人心定,社稷安。万望陛下……勿要再如此自苦了!”
一番话,如惊涛拍岸,又如春风化雨。有理解,有共情,有辩解,有安抚,更有不容置疑的忠诚表态。李瑾没有回避问题,他承认了李治的痛苦和恐惧,但给出了自己的解读和承诺——权力依然属于陛下,皇后是代行,臣子是执行,太子是正统,未来可期。一切都在轨道上,陛下不必过度忧虑。
李治怔怔地听着,最初的暴怒和耻辱,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感动吗?李瑾的话,句句似乎都说到了他心坎里,理解他的痛苦,承认他的权威,承诺未来的忠诚。是释然吗?似乎李瑾描绘的那个未来——他仍是核心,权力只是暂时委托,一切终将回归正轨——并非遥不可及。是怀疑吗?李瑾的话太完美,太熨帖,几乎是为他此刻所有心结量身定做的答案。这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更高明的……安抚?
他看着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额头紧贴地面的李瑾。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此刻卸去了枢密使的威严,卸去了能臣干吏的沉稳,像一个最普通的、为君父忧心如焚的臣子,在恳求,在表白,甚至在……哭泣?
李治眼中的暴戾和疯狂,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茫然。他信吗?他不知道。但他累了,太累了。连日来的猜忌、恐惧、孤独,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李瑾的这番话,无论真心几分,至少像一剂麻药,暂时缓解了那噬心的痛楚。
他需要这剂麻药。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一切还没那么糟,他还没有被完全遗忘和取代,他的儿子还有未来,他的江山还姓李。
良久,寝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李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平静了许多:“你……真的这么想?”
“字字肺腑,绝无虚言。” 李瑾抬起头,脸上犹有泪痕,目光坦荡而坚定。
“即使……即使将来,皇后她……” 李治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瑾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陛下,皇后殿下是太子生母,与陛下乃结发夫妻,一体同心。无论将来如何,臣李瑾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效忠李唐,唯效忠陛下指定的储君!若有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又是誓言。但这一次,李治听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也许,这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李瑾的忠诚,和他对“李唐正统”的维护。
“起来吧。” 李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倦意,“你……有心了。今日之言,朕……记下了。”
“谢陛下。” 李瑾重重磕了个头,才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但身形依旧挺拔。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或许暂时过去了。陛下需要宣泄,也需要安慰。而他,给出了陛下此刻最需要的东西——理解和承诺。
“你方才说,边镇防务,还有细节未禀?” 李治忽然问,声音恢复了少许帝王的平淡。
李瑾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这是陛下在给双方台阶下,也是重新将话题拉回君臣正轨。他立刻收敛情绪,躬身道:“是。关于安西四镇轮戍及粮草转运新策,尚有数处细节,需请陛下圣裁。臣已拟了条陈,本欲明日递进……”
“不必明日了。” 李治打断他,指了指榻边小几上的纸笔,“你现在就说,朕听着。王德真——”
守在门口的王德真一直竖着耳朵,此刻闻声,几乎是连滚爬进来:“奴婢在!”
“研墨。梁国公口述,你代朕笔录。” 李治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处理政务时的专注,尽管这专注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是。” 王德真连忙应下,小跑着去准备。
李瑾心中暗叹,陛下这是在用处理政事的方式,来掩盖方才的情感溃堤,也是在重新确立他“皇帝”的身份和权威。他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开始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地奏报起边镇那些琐碎却重要的防务细节。
烛火摇曳,映着一坐一跪,一卧一立的两人身影。一个认真陈奏,一个凝神细听,偶尔插话询问。仿佛刚才那场痛彻心扉的哭诉,那番剖肝沥胆的表白,都从未发生过。
只是,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苦涩,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却久久不散,萦绕在这帝国权力核心的寝殿之中,无人可以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