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充满了一个帝王、一个男人最深重的失败感和屈辱感。他恨,恨这该死的风疾,恨这不争气的身体,恨命运的捉弄。他更怕,怕自己死后,史笔如刀,将他写成昏聩无能的庸主;怕媚娘最终鸠占鹊巢,将他李唐江山改了颜色;怕弘儿仁弱,守不住这祖宗基业……
“弘儿……我的弘儿……” 他喃喃着,声音变得哀切而脆弱,“他那么仁孝,那么听话……可他能斗得过他母亲吗?他……他连他母亲的眼神都怕……朕若走了,谁来护着他?你们……你们这些忠臣,到时候,是听太子的,还是……还是听天后的?嗯?告诉朕!你们会听谁的?!”
无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无比凄惶。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从屏风侧面、一扇通向后面小茶房的侧门处传来。那门本是方便宫人递送茶水点心所用,平日虚掩。
李治的哭泣和低吼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浑浊的泪眼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尽管视线模糊,但他死死盯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谁在那里?!给朕滚出来!”
短暂的死寂。
然后,那扇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在距离御榻数步之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深青色的常服,挺拔的身姿。是去而复返的李瑾。
李治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冻结。耻辱、愤怒、惊恐、暴露隐私的极度难堪……种种情绪交织爆炸,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指着李瑾,嘴唇哆嗦着,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臣……万死。” 李瑾伏在地上,声音沉闷,却清晰无比,“臣方才告退,出殿后忽觉心绪难宁,想起尚有几句关乎边镇防务的细节,未曾向陛下奏明,恐有遗漏,故而斗胆折返,欲于外间等候,待陛下稍歇再禀。不料……行至侧门,听闻陛下……陛下龙吟悲声……”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极大的决心,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治那双充满血丝、混杂着震怒与脆弱眼睛,一字一句,沉重如山:
“臣,全都听到了。”
“轰”的一声,李治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听到了?全都听到了?听到他如何像个怨妇般哭诉,听到他如何歇斯底里地质问,听到他身为帝王最不堪、最脆弱、最阴暗的恐惧和嫉妒?这比任何刀剑加身,更让他感到赤裸和屈辱!
“你……你好大的胆子!” 李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狰狞,“李瑾!你竟敢……竟敢窥探朕?!你……你该当何罪?!” 他想抓起什么东西砸过去,可手边除了柔软的锦被,空无一物。
李瑾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他保持着跪姿,腰背挺直,目光清澈而沉痛,那沉痛如此真切,竟稍稍压下了李治的狂暴。
“臣有罪,臣万死莫辞。” 李瑾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陛下可立刻唤侍卫入内,将臣拖出去,以窥探禁中、惊扰圣驾之罪,即刻处死。臣绝无怨言。”
他抬起头,眼中竟也泛起一丝水光,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悯与痛楚。“只是,在臣死之前,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陛下……您心里的苦,您身上的痛,您的恐惧,您的无奈……臣,并非全然不知。”
李治的怒斥卡在喉咙里,他死死瞪着李瑾,胸膛剧烈起伏。
“臣知道,陛下不甘。陛下乃天子,富有四海,本该乾坤独断,泽被苍生。可天不假年,让陛下受此沉疴折磨,困于病榻。眼见权柄……权柄不得不假手他人,眼见声名……声名似有旁落之虞,陛下心中之苦闷、之愤懑、之忧虑,臣……虽不能感同身受,却能想象万一。”
李瑾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李治的心坎上。“臣更知,陛下所虑,非为一己之私权,实为江山社稷,为太子殿下,为这李唐天下,能代代相传,永固金瓯。此乃为人君者,为人父者,最深切的爱与忧。陛下泣血之言,字字句句,皆是为此。臣听了,非但不觉得陛下……失态,反而……痛彻心扉!”
“陛下,” 李瑾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您问臣等眼里是否有陛下。臣今日,便斗胆回答:有!一直都有!在臣眼中,在皇后殿下眼中,在无数忠臣良将眼中,陛下永远是陛下,是大唐的天子,是臣等的君父!皇后殿下临朝,是遵陛下之命,是代陛下行权,一切荣耀归于陛下,一切过失,皇后殿下亦常言,是她未能体会圣意,是她之过。至于臣,若非陛下当年慧眼识珠,破格拔擢,臣一介寒微,恐怕早已埋骨边塞,何来今日?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片刻不敢或忘!”
“至于外界无稽流言,‘只知天后、李公’……” 李瑾苦笑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与坚定,“陛下,百姓无知,见皇后殿下常处前朝,见臣等奔走办事,便有此讹传。然则,政令出自紫宸,批红盖有陛下御玺,赏罚升降,皆依国法祖制。皇后殿下与臣等,不过是陛下手中的笔,是陛下意志的执行者。笔再得力,若无执笔之人,何来锦绣文章?执行者再勤勉,若无陛下授权,何来政令通行?此道理,天下有识之士,岂能不知?陛下又何必因愚夫愚妇之言,而自伤龙体,自疑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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