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庑的尽头,那沉稳的节奏,像最后的鼓点,敲在李治空寂的心上,余音散去,只留下更庞大的死寂。方才那一番看似恳切、实则滴水不漏的陈情,像一盆温水,暂时浇熄了李治心头的焦灼火焰,却留下了更粘稠、更阴冷的湿灰,糊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忠心,他听到了忠心。誓言,他听到了誓言。可他要的,仅仅是这些吗?他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他这份屈辱、这份恐惧、这份身为帝王却被高高架起、眼睁睁看着权柄旁落、声名湮灭的绝望的人!他要的,是一个能给他实实在在的承诺、告诉他弘儿的江山不会易主、告诉他李治之名不会沦为史书上一个模糊背景的人!
可李瑾给的,只是臣子的本分。无可指摘,却冰冷疏离。
殿内,药香、熏香、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来自御榻上帝王身上的衰败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闷的味道。王德真悄步上前,想为陛下掖一掖被角,却被李治猛地挥开。老内侍踉跄退后,惶恐地低下头。
“出去。”李治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都出去。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陛下……”王德真担忧地看着他灰败的脸色。
“滚!”一声低吼,耗尽了李治所剩无几的气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
王德真不敢再言,连忙挥手屏退殿内所有宫人,自己也躬着身,倒退到最外间的门口,忧心忡忡地守着,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陛下有个万一。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治压抑的咳嗽声,和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他咳得眼前发黑,喉咙腥甜,好半天才缓过来,无力地瘫在锦褥中,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
他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枕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前几日触摸那页废后草诏时,指尖冰凉的触感。那页纸,还在暗格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他曾经的犹豫,和现在的无能为力。
李瑾走了,带着他的忠心和谨慎走了。上官仪退缩了,带着他的恐惧和圆滑退缩了。这满朝文武,这宫阙重重,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心事、可以倚为真正肱骨、为他李治的尊严和身后事搏一把的人吗?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同这殿中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渗透进他的骨髓。他想起父皇太宗皇帝,即便晚年为储君之事烦恼,即便有长孙无忌等权臣在侧,可朝野上下,谁人不识天可汗?谁人不畏太宗威?而他李治呢?他得到了皇位,却似乎永远活在父皇巨大的阴影下。好不容易熬过了权臣,熬过了内忧外患,身体却垮了。然后,是媚娘,是他曾经深爱、依赖的妻子,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甚至最初是欣然接受的方式,接过了权柄,然后,就再也没能完全收回。还有李瑾,他一手提拔的能臣,如今却与媚娘一起,成了这“盛世”的支柱,百姓口中的“李公”……
那他是什么?他李治是什么?是这长生殿里一尊日渐腐朽的泥塑?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夹在太宗武后之间的过渡皇帝?
不!他不甘心!他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是这万里江山名义上唯一的主人!
可这愤怒的呐喊,只在他胸腔里回荡,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呐喊是多么虚弱无力。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的权力被稀释,他的声音被掩盖。他甚至不敢对最信任的臣子,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败的声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顺着深陷的眼窝,滑入花白的鬓角。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然后,抽泣声抑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溢出,变成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如此软弱的声音,可越是压抑,那悲恸就越是汹涌,最终冲垮了帝王所有的矜持与防线。
“朕……朕算什么皇帝……” 他呜咽着,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对着华丽冰冷的藻井,对着空气中无形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目光,发出绝望的质问,“躺在……躺在这锦绣堆里,等着人来喂药,等着人来告诉我……今天又批了什么奏章,罢了谁的官,用了谁的人……呵……呵呵……他们都说,都说皇后贤能,李公忠勇,天下太平……好一个天下太平!可这太平……是谁的太平?是朕的?还是她武媚娘的?还是……你们这些能臣干吏的太平?!”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但一股邪火支撑着他,让他将积郁在心中许久、连对王德真都不敢完全吐露的怨毒、不甘和恐惧,尽数倾泻出来。
“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忠臣!都贤能!都为了大唐,为了江山社稷!可你们眼里……可曾真正有过朕这个皇帝?!百姓只知天后、李公……哈哈,好,好得很!那朕呢?朕算什么?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就该躺在这里,等着哪天咽了气,史官大笔一挥,‘高宗体弱,政多出于天后’,就这么……就这么盖棺定论了?!”
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惨白。“媚娘……我的皇后,我的天后……她好能干啊!比朕能干!比朕的父皇……或许也不遑多让!可她是皇后!她是朕的妻子!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不是她武家的!朕还没死!朕还没死啊!!”
嘶吼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止住的泪水。那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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