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里的气氛,仿佛凝固的琥珀,沉重、滞涩,带着经年不散的药味和一种无声的绝望。自那夜密召上官仪无功而返后,李治便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寂。他不再试图联系任何人,不再询问外间事务,甚至连每日的汤药,也常常需要宫人再三劝请,才勉强喝下几口。他像一具抽离了灵魂的躯壳,躺在华丽的御榻上,睁着眼,望着虚空,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尊帝王之躯内,尚有一息残存。
王德真和几个贴身内侍日夜悬心,却不敢多问一句。他们能感受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那并非全然源于病痛,更像是一种心火燃尽后的灰烬。他们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将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碎这脆弱的平静,引来不可测的风暴。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王德真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榻前屏风外犹豫了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陛下,梁国公李瑾,在殿外求见,说是听闻陛下近日圣体不安,特来问安。”
李治空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李瑾?他怎么会来?是奉了媚娘的命,来探听虚实?还是他自己……听到了什么风声?自他病重以来,外臣非召不得入内寝,尤其是李瑾这样手握重权的外臣,更是避嫌。他今日主动前来,是为何意?
一股混杂着猜忌、警惕、甚至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望的情绪,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李治沉寂的心湖里漾开几圈涟漪。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王德真以为陛下又昏睡过去,或是根本不愿见时,才听到一个沙哑得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宣。”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是。”王德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不多时,殿外响起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寝殿门口。
“臣,李瑾,叩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 声音清朗温润,一如既往的恭谨,透过屏风传来。
“进来。”李治的声音依旧沙哑,他费力地侧了侧头,目光投向屏风的方向。
李瑾的身影转过屏风,出现在李治的视线中。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这满是病气的寝殿里,也带着一股清正刚健之气。他的面容比几年前更见风霜,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被深深的忧虑和恭顺所覆盖。他手中未持任何物件,只在进门后,便撩起袍角,在距离御榻数步之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臣闻陛下欠安,忧心如焚。冒昧请见,扰了陛下静养,死罪。”李瑾叩首,声音恳切。
李治没有立刻让他平身,只是用那双深陷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打量着伏在地板上的臣子。几年枢府生涯,执掌天下兵马,位极人臣,李瑾身上却并无多少骄矜之气,反而愈发沉稳内敛。这份沉稳,此刻在李治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他是否也在用这份沉稳,从容地经营着自己的势力,与媚娘“内外相得”,将他这个皇帝架空?
“梁国公……有心了。”李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不过是老毛病,将养些时日便好。朝中事务繁杂,有皇后与卿等操持,朕很放心。”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赞许,但其中的疏离与试探,李瑾如何听不出?他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清晰答道:“陛下乃天下之本,万民所系。陛下圣体安康,方是朝野之福,臣等之愿。朝中事务,皇后殿下夙夜操劳,臣等不过恪尽职守,依制而行,岂敢言‘操持’?一切政令军务,皆依陛下往日所定章程,或禀明皇后殿下,由殿下裁决。臣等谨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逾越。”
他将“依制而行”、“禀明皇后殿下”、“谨守本分”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既表明了政务处理的流程(皇后裁决),又强调了自己和同僚只是按章程办事,谨守臣子本分,并无揽权之意。
李治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李瑾这才起身,却并未就坐,而是垂手侍立一旁,姿态恭谨。“臣不敢坐。陛下卧病,臣心难安,岂能安坐?”
“让你坐,便坐。”李治的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这威严因气弱而打了折扣。
“臣……遵旨。”李瑾这才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小心坐了半边,身体依旧挺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膝前。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李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药香袅袅,气氛压抑。
“你今日来,不止是问安吧?”李治忽然开口,目光如炬,盯向李瑾,“外间……可是又有什么议论,传到你耳朵里了?”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李瑾心中微微一凛,知道今日觐见,绝不会轻松。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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