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的夜,似乎格外漫长。自上次王德真一番“忠言”,又翻出那页陈年废后草诏后,李治便陷入一种更深沉的静默。他不再时常召人询问外间事,对每日例行的请安、太医诊脉,也都只是漠然以对,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被病痛折磨的躯体,只留下一具空壳,在药香和死寂中,日复一日地腐朽。
然而,那静默之下,是岩浆奔涌般的激烈挣扎。废后诏书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痛楚和屈辱。他不再轻易对宫人发怒,不再摔砸东西,只是常常睁着眼,望着床顶的藻井,一看就是几个时辰,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幽暗的火焰。
他知道,那页纸救不了他,更动不了媚娘分毫。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他软弱、犹豫、最终失败的象征。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力量,是能够制衡、至少是能够在他“山陵崩”之后,保护弘儿、制衡媚娘的力量。
他想到了托孤。不是托给媚娘,也不是托给李瑾,而是托给那些真正忠于李唐、有威望、有能力,或许也对媚娘专权心存疑虑的老臣。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秘密布置,留下后手。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他开始在脑海中筛选人选。谁?谁是真正可信的?谁又能在这般情势下,敢于、且有力量去做些什么?
许敬宗?不,此老虽颇有智计,但过于圆滑,且与媚娘走得太近,近年来更是对东宫属官多有告诫,显然已彻底倒向天后。李义府?更不可能,此人本就是媚娘一手提拔,是“北门学士”的核心,更是推行新政、压制旧族的得力干将,恐怕早已唯媚娘马首是瞻。至于其他当朝宰相、六部尚书,要么是媚娘提拔的新贵,要么慑于天后威势,明哲保身,谁又会、谁又敢来蹚这浑水?
思来想去,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上官仪。
上官仪,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也算宰相之一。此人出身陕州上官氏,文采斐然,尤工五言诗,时人称为“上官体”,是太宗皇帝晚年颇为赏识的词臣。高宗即位后,对其文才亦颇看重,累有升迁。最重要的是,此人性格较为端谨,并非许敬宗、李义府那般趋炎附势之徒,且出身旧族,对武后大力提拔寒门、压制旧族、修改《氏族志》等举措,内心未必全然赞同。更重要的是,李治隐约记得,麟德元年那场未遂的废后风波中,上官仪似乎……曾被自己私下征询过意见?虽然当时他态度暧昧,未置可否,但至少,他知晓那段隐秘,且未曾向外泄露。这或许意味着,他对武后,并非铁板一块。
还有一人,刘仁轨。这位老将,战功赫赫,曾任宰相,如今虽因年迈退居闲职,只挂着太子少傅的荣誉头衔,但军中威望犹在,门生故旧遍布诸卫。他为人刚正,甚至有些倔强,当年征辽时,连太宗皇帝的面子都敢驳。最关键的是,刘仁轨是坚定的“李唐”拥护者,对女子干政,尤其对武后以天后的身份如此深度涉政,其内心深处的不以为然,李治是能感受到的。而且,刘仁轨是太子的老师之一,与东宫有香火之情。
上官仪代表一部分清流文臣和旧族势力,刘仁轨代表军中一部分元老宿将的潜在影响。若有他二人,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或许……能在将来,对媚娘形成某种牵制,至少,能在关键时刻,护住弘儿?
这个想法让李治枯寂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尽管这浮木看起来并不那么可靠。他必须试一试,在他还有最后一口气,还能发出最后一点声音的时候。
召见必须绝对秘密。不能通过正常渠道,不能留下任何记录。他信不过如今的内侍省,王德真或许忠诚,但其人谨慎太过,未必敢担此干系,且其行踪未必能完全避开媚娘的耳目。他需要更隐秘、更直接的方式。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范云仙。一个在宫中默默无闻多年的老宦官,品阶不高,只在御药房当差,负责一些粗使杂务。此人原是李治为太子时的旧仆,因一次小过被当时掌事的大宦官责罚,几乎丧命,是李治偶然遇见,救了他。后来李治登基,此人却未求恩赏,只求了个御药房的闲差,说是年纪大了,图个清净。李治偶尔生病,他会悄悄送来一些对症又不引人注目的民间偏方药材。这是个知恩、且懂得隐藏的人。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李治以失眠头痛、需用特殊安神香料为由,指名要范云仙调配。这是极不寻常的,御药房有专门的奉御、直长,皇帝用药更是严格。但当值的宦官不敢违拗,只得将早已睡下的范云仙唤起。
范云仙来了,低眉顺眼,动作迟缓,与宫中成千上万普通老宦官并无二致。他默默调配好香料,在香炉中点燃,清苦微辛的气息渐渐弥漫。就在他准备躬身退下时,李治用极其微弱、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出了一个名字和一句暗语。
范云仙混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躬身的幅度似乎深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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