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太宗皇帝命人编纂《氏族志》,以当朝官爵定高下,抑制旧士族气焰的往事。
武则天闻言,目光从奏疏上抬起,看了儿子一眼:“哦?陛下还说了这个?陛下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弘道:“父皇只是忆及旧事,说皇祖父此举,意在‘崇重今朝冠冕’,使天下英才尽入彀中。还勉励儿臣,日后若……若担当大任,亦当知人善任,不必过于看重门第。”
武则天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陛下圣明。崇重今朝冠冕,确是要务。本宫正欲重修《氏族志》,亦是为了此意。弘儿,你对此有何见解?”
李弘迟疑了一下。他读过母亲示意北门学士起草的方案纲要,其中大幅提升武氏、以及诸多当朝新兴勋贵、科举入仕寒门的等级,而将一些早已没落却仍以门第自矜的旧士族降等。这用意他很清楚。但联想到父亲今日提及此事时,那平淡语气下似乎隐含的一丝对“太宗旧制”的追缅,他心中莫名地有些异样。
“儿臣以为……皇祖父当年编纂《氏族志》,确有深意。母后欲重修,以合时宜,亦属应当。只是……”他斟酌着词句,“门第观念,积习已久。骤然变更,恐引物议。是否……是否可稍缓图之,或更委婉些?”
武则天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看清他这番话背后,究竟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想法,有多少是受了病榻上那位皇帝,或者东宫那些师傅们的影响。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良久,武则天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物议?弘儿,你可知何为物议?物议便是那些占着祖宗余荫,尸位素餐,却瞧不起寒门俊杰的旧族之议!便是那些自己无才无德,却嫉恨他人凭本事晋升的腐朽之论!朝廷取士,当以才德为本,岂能固于门第?陛下既然也赞同‘崇重今朝冠冕’,重修《氏族志》,正是践行此道。你身为储君,未来天下之主,岂可因畏惧些许物议,便裹足不前?”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在李弘心上。“委婉?如何委婉?将武家列入一等,便不委婉了吗?将那些科举入仕、为朝廷立下功勋的寒门才俊提升等级,便不委婉了吗?弘儿,你要记住,为君者,欲行利国利民之政,必会有阻力,有非议。若因畏惧物议便畏首畏尾,何以成事?何以治国?”
李弘被母亲的目光和话语逼视得低下头,手心渗出冷汗,心中那点因见到父亲而升起的暖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他讷讷不能言,只能道:“儿臣……儿臣知错。母后教训的是。”
武则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气,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疲惫,翻涌上来。她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罢了。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将《商君书》‘更法’、‘垦令’二篇抄写三遍,明日送来我看。”
“是,儿臣告退。”李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殿外。
走出延英殿,初春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冷颤。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让人感到无比压抑的殿阁,又转头望向父亲寝宫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殿内,武则天独坐案前,良久未动。高延福悄悄上前,为她换了一盏热茶。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目光深邃。
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这本是好事。但他那些想法,却似乎总与自己格格不入。是那些东宫师傅们教的?还是……他父亲影响的?李治,她的夫君,那个曾经依赖她、如今却困于病榻的皇帝,他究竟对儿子说了什么?他躺在那里,又在想什么?
她想起李弘眼中偶尔闪过的、对她严格教诲的畏惧与不解,想起他提起父亲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亲近与依赖。母子之间,那道因政务见解不同、教育方式差异、以及那个卧病在床的皇帝的存在,而悄然滋生的缝隙,似乎正在慢慢扩大。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叹息中,有无奈,有严厉,或许,也有一丝深藏于严厉之下的、属于母亲的忧虑与疲惫。帝国的未来,权力的传承,母子的亲情……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复杂而脆弱的网。而她,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传话给许敬宗、张大安,”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太子近日功课繁重,身体欠安。让他们讲经之时,多注重圣贤修身养性之道,少些空谈妄议。太子年轻,易受外言蛊惑,需专心学业,涵养德性。”
“是。”高延福心中一凛,连忙应下。他知道,皇后殿下这是对东宫那些有意无意“教导”太子与母亲政见相左的师傅们,发出了警告。而这微妙母子关系的裂痕,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