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稳定。雷霆手段,需在握有确凿证据、权衡利弊之后。一纸批文容易,但引发的后果,或许远超你所想。你批‘严惩’,痛快是痛快,但若打草惊蛇,让裴某有了防备,销毁证据,或串联朝中力量反扑,使得调查受阻,甚至引发更大风波,岂非事与愿违?届时,真正的冤屈未必能申,朝廷威信反而受损。”
李弘沉默了。母亲的思虑,远比他要深远、复杂,也……冷酷。在他心中非黑即白的事情,在母亲那里,却充满了灰色的权衡与算计。
“可是,母亲,”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坚持,“若事事皆需如此权衡顾忌,那正义公道,何时才能伸张?那被逼死的百姓,其冤屈难道就要在权衡中拖延、淡化吗?圣人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
武则天看着儿子眼中那近乎执拗的纯善光芒,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慰?还是失望?或许兼而有之。她希望儿子仁德,但绝不希望他成为一个只有仁德、不识时务、不懂权变的君主。那样的君主,在这虎狼环伺的朝堂,在这偌大的帝国,是坐不稳江山的。
“正义需伸张,但需有智慧、有策略地伸张。”武则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鲁莽的正义,有时反而会害了你想保护的人,坏了更大的局面。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再过问了。你的批注,我会让中书舍人重新拟定。”
李弘垂下头,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低声道:“是,儿臣……明白了。” 但他心中那点灼热的东西,似乎被浇上了一盆冷水。他感到一种无力,还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母亲的道理,他无法反驳,但那似乎不是他内心信奉的、圣贤书中所讲的道理。
这次小小的冲突,似乎只是一个开始。此后,类似的情形屡有发生。李弘看到受灾奏报,主张立即大开仓廪,全力赈济;武则天则要考虑国库储备、漕运能力、防止灾民聚集生变,主张分级、分地、分时赈济,并以工代赈为主。李弘听闻某地有孝子为母申冤,感动不已,主张朝廷旌表,破格录用;武则天则要查证其事迹真伪,考量其才学是否堪用,避免因一人之“孝”坏了选官法度。李弘读史,常感慨于太宗皇帝虚怀纳谏,与魏征君臣相得;武则天则更看重太宗运筹帷幄、制衡朝堂的权术与果决,提醒他“兼听则明”固然重要,但“乾纲独断”亦不可少,君主不可被臣下意见左右,需有自己主见。
每一次,李弘都能从母亲那里学到更实际、更周全的考量,但每一次,他心中那种理想化的政治图景,与现实冰冷的政治运作之间的裂痕,就加深一分。他开始感到疲惫,甚至有些畏惧与母亲讨论政务。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母亲那双能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总是显得笨拙、天真、不合时宜。
更让李弘感到压抑的,是东宫属官和身边一些宫人若有若无的叹息和低语。他们不敢明言,但李弘能感受到那种氛围。当他批注的奏疏被发回修改,当他的建议被母亲驳回或大幅调整,当他在母亲面前因为“思虑不周”而受到含蓄的批评时,总有一些目光交织着同情、惋惜,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怂恿?
太子宾客许敬宗,偶尔会在讲经之余,似是无意地提及“古之储君,年长则应预闻政事,乃至监国”,“孝道之大,在于承志,亦在于继业”。太子右庶子张大安,也会在讲解《春秋》时,强调“国君当有独立之见,不可尽从于人”。就连身边伺候笔墨的老宦官,有时也会在他独处郁闷时,低声念叨几句“殿下仁孝,天下皆知”,“陛下昔年为太子时,太宗皇帝便多有倚重”之类的话。
这些话语,如同水滴,悄无声息地渗入李弘的心田。他开始更多地思念起在寝宫养病的父亲。父亲虽然病重,但每次他去请安,父亲总是温和地询问他的学业、身体,偶尔谈起他幼年趣事,目光中充满了慈爱和……一种李弘在母亲严厉审视下很少感受到的、纯粹的舐犊之情。父亲也会询问一些朝政,但多是听他说,很少像母亲那样直接、犀利地指出他的“错误”或“不足”。在父亲面前,李弘感到更放松,更自在,更像一个儿子,而不是一个时刻需要被纠正、被锤炼的储君。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母亲过问他的学业和政务见解时,给出更符合经典教义、更“正确”但也更保守的回答;而在探望父亲时,则会流露出更多的真实情绪,甚至偶尔会委婉地表达一些对母亲过于严苛的困惑与压力。他并未意识到,这种差异,正在他母子之间,划下一道细微却日渐清晰的裂痕。
这一日,李弘从父亲寝宫请安回来,心情似乎好了些。武则天正在审阅北门学士草拟的、关于修改《氏族志》的初步方案,见他进来,便随口问起今日与陛下谈了些什么。
李弘照实回答,说父亲关心他的咳嗽是否痊愈,问了问近日读何书,又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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