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人?不,口音不对。是台湾人,但故意说日语。
林默涵心中一动。在日据时期长大的台湾人,很多都会日语,但光复后,公开场合说日语的人越来越少,除非是……
“您稍等,我去库房看看。”掌柜的进了里间。
西装男人转身,正好与林默涵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林默涵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是江一苇。魏正宏的机要秘书,代号“影子”。
林默涵从未与他见过面,只通过苏曼卿传递过几次情报。但苏曼卿描述过他的相貌:三十五六岁,戴金丝眼镜,左眉梢有颗痣,说话略带鹿港口音。
全对上了。
江一苇显然也认出了林默涵——苏曼卿应该给他看过照片。两人目光交汇,不过半秒,却交换了千言万语。
外面,两个盯梢者开始不耐烦,其中一个探头往布庄里看。
江一苇突然提高声音,用日语呵斥:“看什么看?没看见我在谈生意吗?”
他这一嗓子,把两个盯梢者唬住了。在1950年代的台北,能说流利日语、穿西装、态度傲慢的,多半是跟当局有关系的人,甚至是美军顾问团的翻译。小特务不敢轻易得罪。
趁这个机会,江一苇用极低的声音、以极快的语速说:“后门,右转,巷子尽头有辆黑色轿车,钥匙在左前轮下面。”
然后他大声用中文对里间喊:“掌柜的,快点!我赶时间!”
林默涵毫不犹豫,转身就往里间走。掌柜的正好抱着一匹绸缎出来,见他往里闯,愣了一下:“先生,仓库不能进……”
“借过。”林默涵推开他,冲进仓库。
仓库堆满布匹,光线昏暗。他摸索着找到后门,门没锁。推开门,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他按江一苇说的右转,狂奔。
巷子尽头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他冲到左前轮边,摸到一把用胶布粘在轮毂上的钥匙。开车门,点火,引擎发出低吼。
巷口,两个盯梢者追了过来。
林默涵猛打方向盘,轿车冲出巷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后视镜里,他看到那两个特务掏出枪,但没敢开——街上行人太多。
他一路狂飙,连闯三个红灯,最后将车开进中山北路的一条小巷。熄火,下车,用袖子擦掉方向盘和车门上的指纹,然后步行离开。
十分钟后,他回到了荣泰颜料铺。
老吴见到他,大吃一惊:“怎么这么快回来?脸色这么差。”
“被狗咬了。”林默涵接过水杯,一饮而尽,“苏苏可能有危险,布庄的事一传出去,魏正宏很快会查到今天谁去过龙山寺。”
“那怎么办?”
“你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不敢说永远。”老吴苦笑,“这年头,哪里真正安全?”
林默涵沉思片刻:“给我纸笔。”
老吴拿来纸笔,林默涵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台风将至,速离。海燕。”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空颜料管,用蜡封口。
“找可靠的人,立刻送去高雄,给我‘家里’。”林默涵说的“家里”,是指陈明月,“记住,要口头传话:如果三天内我没回去,启动三号方案。”
“那你呢?”
“我留在台北。”林默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张启明在魏正宏手里,他如果开口,整个情报网都会暴露。我必须确认他的情况,必要时……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就是灭口。
老吴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劫狱?那是军情局总部,铜墙铁壁!”
“不是劫狱。”林默涵摇头,“是送他一程。如果他还没开口,我帮他闭嘴。如果他已经开口……”
他没说下去,但老吴懂了。
那意味着,林默涵自己也回不来了。
黄昏时分,林默涵离开颜料铺。他换上一套旧西装,戴了副平光眼镜,拎着公文包,像个普通的小职员。街灯次第亮起,台北的夜晚开始了,酒馆里传出歌声,霓虹灯闪烁,仿佛这座岛屿从未经历过恐惧。
他在街边买了份报纸,头条新闻是“国军将士枕戈待旦,反攻大陆指日可待”。副版有一则小消息:“军情局破获共谍案,魏正宏少将获颁忠勇勋章”。
照片上,魏正宏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勋章,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让林默涵想起三年前,在南京的审讯室里,这个男人也是这样笑着,看着他受刑。
“又见面了,魏处长。”林默涵低声自语,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进一条电话亭,拨通了军情局总机的号码。
“喂,我找魏正宏处长。”他用标准的国语说,“请转告他,三年前南京的老朋友来了,想跟他叙叙旧。他知道我是谁。”
不等对方回答,他挂断电话。
走出电话亭,夜色已深。林默涵抬头望向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间时隐时现。
远处,军情局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他整了整衣领,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03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