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年,因前任科长调任,加之他在几次学生闹事处理、经费核算中表现出难得的细致和稳妥,上司赏识,同僚间也无太大反对,这才在去年,也就是1932年,被擢升为第三科科长,主管庶务、会计、出纳及部分学产管理——一个事务繁杂、油水不多但责任不小的位置。
在祖父和海淀镇林家亲友眼里,这就已经是“光耀门楣”的大出息了。
能凭读书考学,不靠祖荫(林家也无荫可庇)不靠巨款捐纳(林家也捐不起大官),在堂堂北平市政府里做个正经的科长,管着一摊子事,月月有稳定的“官俸”可拿,这就是老林家几代人“诗书传家”结出的最实诚的果。
更别提,还在北平城里、紧挨着教育部衙门的“教育部街”上,有了这么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
每次林崇文回乡省亲,镇上的乡绅、族老们都会高看一眼,言语间满是羡慕与恭维。
这宅子,不仅仅是住所,更是林家在从“乡下土财主”向“城里体面人家”跃升过程中,最直观、最硬气的一块招牌。
傍晚的街上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门口亮起了电灯,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
隔壁院里传来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给这静谧的街巷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浮华气息。
林怀安付了车钱,提着藤箱,站在门前,竟有些恍惚。
不过离开一个半月,这熟悉的门庭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疏离。
门里是他循规蹈矩、被父亲规划得清晰明确的人生轨迹,而门外,是他刚刚经历的、混杂着乡土苦难、市井算计与国族危亡气息的驳杂世界。
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定了定神,抬手叩响门环。
“谁呀?”
门里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父亲林崇文只是市政府里一个谨小慎微的科长,薪俸有限,家里用不起全职的管家仆人,只请了一位姓王的妈子,每日白天来帮忙洗衣做饭、打扫庭院,晚上便回自己家去。
“王妈,是我,怀安。”
“哎呀,是少爷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妈那张圆润朴实的脸出现在门后,满是笑意,“老爷太太念叨一天了,快进来!
太太在厨房盯着火呢,说给您炖了汤。”
林怀安跨过门槛,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正房三间,东厢房是父亲的书房兼偶尔的客房,西厢房是厨房和堆放杂物的屋子。
没有影壁,进门便能看到正房门口那棵有些年岁的石榴树,此时已挂了果,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透着一股中下层官吏家庭特有的、精心维持的体面与清寂。
“怀安?”
继母王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穿着半旧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操劳惯了的、温柔而略显疲惫的神色,看到儿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可算回来了!瘦了些,在海淀吃了不少苦吧?
瘦了,也黑了。在铺子里吃了不少苦吧?你二叔也真是的,让你干那些粗活……”
“娘,我不苦,二叔和婶子都很照顾我。”
林怀安忙道。
“汤马上就好,一会就吃饭,你爹在书房,快去见见,这一身尘土。”
王氏推着他往正房方向去,又对王妈吩咐,“王妈,把少爷的箱子拿屋里去,再把那盆热水端来,让少爷擦把脸。”
林怀安知道母亲的脾气,便不再坚持,转身向东厢房走去。
父亲林崇文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淡淡的烟丝味道。
父亲偶尔会抽一袋水烟,那是他少有的、略显奢侈的嗜好,通常只在深思或疲惫时才用。
林怀安在门口站定,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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