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来了,他们跑不掉;大炮响了,他们躲不开。他们只能像密云的那些百姓一样,在爆炸声中,在火光里,化为灰烬,化为报纸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二百五十多人……”
林怀安喃喃道。
“您说什么?”
车夫回头问。
“没什么。”
林怀安摇摇头,沉默了。
车子继续向前跑,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有规律的声响。
林怀安闭上眼睛,但眼前却浮现出那些画面:飞机在天上盘旋,炸弹像黑色的雨点落下,房屋倒塌,火光冲天,血肉横飞……一个妇女躲在防空洞里生孩子,爆炸声吓得她魂飞魄散,从此落下终身病患……
他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阳光依旧刺眼,街市的喧嚣重新灌入耳中,但刚才梦境中那灼热的气浪、刺鼻的硝烟、绝望的哭喊,却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他神经末梢残留着尖锐的刺痛。
“您没事吧?”
车夫关切地问。
“没事。”
林怀安定了定神,摸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还有些发飘,“做了个噩梦……您继续走吧,快到了。”
车夫应了一声,重新迈开步子,车轮重新在石板路上滚动起来,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骨碌”声。
林怀安努力将注意力从刚才那可怕的幻象中抽离,强迫自己看向车外的街景,用熟悉的、安稳的日常景象,来驱散心底那份莫名的恐慌。
人力车沿着越来越平整的土路前行,两旁的房屋渐渐稠密,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熟悉的北平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地平线上,一道巍峨的灰色剪影越来越清晰——那是北平的城墙。
随着距离拉近,城墙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具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守护着它怀抱里的万千生灵与数百年的荣光。
车夫加快了脚步,向着城墙下一处巨大的门洞跑去,那是西直门。
西直门,内城九门之一,因其正对西郊,是明清时期从玉泉山向皇宫运送御用泉水的必经之门,故又俗称“水门”。
此刻,在午后有些西斜的阳光下,这座雄伟的城楼正展现出它全部的气魄。
首先是高大厚重的城墙本体,敦实的城砖层层叠叠,历经数百年风雨战火,表面已呈深沉的灰黑色,许多砖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在夏末的风中微微摇曳。
城墙顶部,锯齿状的雉堞(女墙)整齐排列,仿佛巨兽的脊背。
穿过幽深高大、散发着凉气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已进入了城内。
林怀安让车夫稍停,他忍不住回头,仰望向那座屹立在巨大城台之上的城楼。
那是典型的明清重檐歇山式建筑,三层檐宇,覆盖着厚重的灰筒瓦,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朱红的立柱与门窗虽已有些斑驳,但依然能想见昔日的庄严气象。
檐下斗拱层层出挑,结构繁复精巧。最高层的屋檐下,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应是“西直门”三个大字,只是离得远了,看不真切。
城楼两侧,延伸出宽阔的城墙马道,与主城墙连为一体,上面隐约可见小小的、如同玩具般的士兵身影在巡逻——那是驻守此地的二十九军士兵。
这城楼,这城墙,自明代永乐年间扩建北平城以来,已在此屹立了五百多年。
它见证过蒙古铁骑的退却,李闯大军的攻入,八旗子弟的入驻,也经历过八国联军的炮火,直奉军阀的混战……它像一位沉默而坚韧的老者,饱经沧桑,却依旧固执地守卫着这座古城,维系着城内百姓心中那份关于“城”的安全与归属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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