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无数人车从它身下的门洞穿行而过,谋生、探亲、买卖,它是这个城市生活最坚实的背景,是“北平”这个地理与文化概念最直观的实体象征。
然而今天,当林怀安的目光掠过城楼上那些荷枪实弹、穿着灰布军装、与这古老建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守军时,一个冰冷的问题,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这城墙,这城楼,又能抵挡多久?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思绪。
他想起了历史书上读到的,1900年,八国联军是如何用猛烈的炮火轰塌了城墙,攻入北京。
三十多年过去了,火炮的威力只会更加可怕。
他想起了报纸上零星的战讯,日军在东北、在热河,是如何用飞机、重炮、坦克,摧枯拉朽般地击溃守军。
这古老的砖石结构,在现代化战争的钢铁与烈焰面前……
一年?
一个月?
还是……几天?
他不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的沉重,瞬间压过了初见城墙的感慨。
城墙依旧雄伟,城楼依旧巍峨,但它们所能提供的心理慰藉,在那可能到来的、超越时代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像一个精致的、却注定要被打破的幻影。
“少爷,您看什么呢?
咱这就进城了,您家在教育部街是吧?”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林怀安的怔忡。
“……是,走吧。”
林怀安收回目光,重新坐稳。
人力车再次启动,汇入城内喧嚣的人流车马之中。
他将藤箱更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书本,而是他全部不安的思绪。
高大的城墙和城楼被甩在了身后,逐渐缩小,最终被街边的房屋遮挡。
但那份关于城墙能否守住的疑问,却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留在了林怀安的心底。
它和他从北安河带来的困惑,从海淀带来的见识,以及报纸上那血腥的数字混杂在一起,让这次归家之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迷茫。
北平城就在眼前,熟悉的街道、气味、声响扑面而来,但此刻在他眼中,这座古都的繁华景象,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灰暗的阴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回去,回到学校,回到教室,回到书本里。
但他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只知道读书、不问世事的林怀安,已经在北安河的寒风中,在“瑞昌祥”的柜台后,在今天这血腥的报纸上,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知道了贫穷,知道了世故,知道了死亡,知道了国家将亡、匹夫有责的林怀安。
车子驶进西直门,驶过热闹的街市,驶向教育部街,驶向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家。
但林怀安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家,也不再是避风的港湾,而是另一个战场——一个他必须面对自己、面对家人、面对这个时代的战场。
而战斗,已经打响了。
在他心里,无声地打响了。
人力车正驶过北海与中海之间,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能望见远处团城和琼华岛的白塔。
车子转向文津街方向,路面变得更为宽阔整洁,两旁的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
就在这时,一座宏大的建筑映入眼帘,让林怀安精神一振,也暂时冲淡了噩梦带来的心悸。
那是国立北平图书馆的新馆舍。
巍峨的宫殿式绿色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庄重而温润的光芒;高大的汉白玉须弥座基座,衬托出建筑的雄伟与稳固;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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