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平稳地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
推门进去,父亲正坐在书桌后的藤椅里,就着那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看一份文件。
灯光下,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这是他在市政府里的标准装扮,既不过时,也不出挑,符合他低调谨慎的性子。
他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文句。
听到林怀安进来,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父亲,我回来了。”
“嗯,坐。”
林崇文指了指书桌对面那把榆木椅子,语气平淡,是惯常的父子相处模式。
林怀安坐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半个月的分别,隔开的似乎不仅是时间,还有经历带来的无形沟壑。
他想说北安河的见闻,想说铺子里的风波,想说报纸上那血腥的消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沉重驳杂的东西,与书房里这安静到近乎凝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林崇文也没有催促,只是拿起桌上的白铜水烟壶,慢条斯理地装上一小撮烟丝,用纸媒子点燃,咕噜咕噜地吸了一口。
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惯有的那种谨慎而略显严肃的神情。
“在海淀这一个半月,感触颇深吧?”
还是林崇文先开了口,语气像是上级询问下属的工作,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心。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讲得比在母亲面前更条理些,也更克制些,但那些核心的见闻与冲击是无法掩饰的:北安河赤贫的震撼与“识字班”的天真挫败,铺子里银钱往来的算计与人情世故的冷暖,同行竞争的暗流,以及今日报纸上那触目惊心的密云惨案。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叙述显得客观,但说到铁柱家被高利贷逼迫的绝望,说到“哭婆”演技下的算计,说到那“二百五十多”这个数字时,声音仍不免微微发颤,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林崇文静静地听着,偶尔吸一口水烟,烟雾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儿子,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仿佛在听下属汇报一件棘手的公务。
只有当林怀安提到“福瑞祥”钱掌柜上门施压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提到密云惨案时,他拿着纸媒子的手停顿了片刻。
林怀安讲完了,书房里只剩下水烟壶里液体翻滚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市声。
沉默在蔓延,但这次的沉默,与以往父子间因隔阂而无话可说的沉默不同。
这次的沉默里,流淌着林怀安那些未经完全消化的震撼、困惑与寻求答案的渴望,也沉淀着林崇文数十年来在宦海与俗世中沉浮所积累的、复杂而审慎的思量。
“铁柱家那五块钱,后来如何了?”
林崇文忽然问,问题精准地指向了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细节,而非那些宏大的感慨。
林怀安略感意外,答道:“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还了部分利息,刘三没再立刻逼债。
但……如您所知,高利贷是饮鸩止渴,那点钱,改变不了根本。”
“嗯。”
林崇文点点头,又问,“那个装可怜要钱的‘哭婆’,后来还来铺子吗?”
“又来过两次,但老张没再给钱,只给了点剩饭。她后来就不来了。”
“那个用劣钱换钱的客人呢?”
“再没见过了。”
林崇文不置可否,又问,“你二叔应对钱胖子,后来用了什么法子?”
“二叔说,不惹事,不怕事。
他降价是他的事,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货品和服务。
若是造谣生事或动用下三滥手段,再想法子应对。”
“你二叔是生意人,他的法子,是生意场上的法子。”
林崇文将水烟壶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你觉得,这法子如何?”
林怀安沉吟了一下:“在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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