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和小学徒看林怀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是佩服,是羡慕,也有一丝嫉妒。
老张老李对他也客气了许多,不再叫他“小少爷”,而改口叫“怀安少爷”。
林怀安知道,这声“少爷”,不是因为他姓林,而是因为他证明了自己。
清仓过后,林怀安开始接触铺子的银钱往来。
这是二叔特批的。
按理说,钱银是铺子的命脉,不该让一个半大孩子碰。
但林崇礼想看看,这侄子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林怀安开始跟着老周学记账、盘点、兑钱。
这才知道,小小一个绸布庄,银钱往来竟如此复杂。
首先是钱币。
市面上流通的货币五花八门:银元、铜元、钞票,还有私人钱庄的银票。
银元又分“袁大头”、“孙小头”、“鹰洋”、“站人洋”,成色不一,重量不等。
铜元更是乱七八糟,当十文、当二十文,还有各省自铸的,大小、重量、成色千差万别。
收钱时,要仔细验看,听声音,看花纹,掂分量。
一不小心,就会收到假钱、劣钱。
铺子里有个小天平,专门用来称银子。
碎银子要称,银元也要称,成色不足的,要打折。
然后是兑换。
客人用铜元,铺子里要存银元。
铜元换银元,银元换钞票,都有汇率,天天在变。
今天一块大洋换三百铜元,明天可能就换三百一。
老周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钱庄问行情。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在炒钱。”
林怀安感叹。
“你以为呢?”
老周从老花镜上方看他,“开铺子,三分靠货,七分靠钱。
货卖得好,不如钱管得好。
钱管不好,赚再多也是亏。”
林怀安深以为然。
他亲眼看见,隔壁“福瑞祥”布庄,因为收了大量成色不足的银元,去钱庄兑换时被打折,一个月白干。
更复杂的是赊账。
铺子里有不少老主顾,是记账的,月底或年底结。
这些账,有的能要回来,有的就成了死账。
老周的暗账上,记着一长串名字,后面跟着或大或小的数字。
那些数字,很多已经发黄,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
“这王掌柜,欠了十五块,三年了。”
老周指着一个名字,“人死了,铺子倒了,找谁要去?”
“那刘太太呢?欠了八块。”
“刘太太?”
老周苦笑,“人家是镇长的表妹,你敢要?
不要,这八块就没了;要了,以后别想在海淀镇做生意。”
林怀安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忽然明白了二叔说的“人情世故”。
做生意,不光是买和卖,是钱和货的交换,更是人和人的周旋。
每一笔账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段关系,一种权衡。
八月二十日下午,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他一进来,不看病,直奔柜台。
“掌柜的,换点钱。”他掏出一个小布袋,哗啦倒在柜台上。
是铜元,一大堆,足有几百枚。
但林怀安一看,心就沉了——这些铜元,多数是私铸的,成色极差,有些薄得能透光。
老周拿起一枚,掂了掂,又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摇摇头:
“先生,您这钱……成色太差,我们收不了。”
“怎么收不了?”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都是铜元,都能用。”
“能用是能用,但成色不足,去钱庄兑,要打对折。”
老周耐心解释,“我们小本生意,收不起。”
“那你说,能按什么价收?”
“按市价的三成。”
“三成?”
中年人提高了声音,“你们这是抢钱!”
“先生,不是我们抢钱,是这钱本身就不值钱。”
老周不卑不亢,“您要是不信,去别家问问,看谁家收。”
中年人瞪着老周,老周平静地看着他。
店里其他客人也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最后,中年人败下阵来,悻悻地把铜元收回布袋:“奸商!都是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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