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老周摇摇头,对林怀安说:“看见了吧?这种人,就是来占便宜的。
他那铜元,八成是私铸的,成本不到面值的一半。
他想按面值花出去,赚一倍。
咱们要是收了,亏的就是咱们。”
“可他要真闹起来……”
“闹就闹。”
老周冷笑,“这种亏,吃一次,就有十次。
咱们‘瑞昌祥’能在海淀镇立住脚,靠的就是规矩。
该赚的赚,不该赚的,一分不取。该亏的亏,不该亏的,一分不让。”
林怀安若有所思。
他想起北安河,想起刘三放高利贷,五分利,利滚利。
那是吃人。
而“瑞昌祥”的规矩,是不吃人,但也不被人吃。
在这乱世里,这或许就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晚上盘点,老周教林怀安看总账。
收入、支出、存货、应收、应付,一笔笔,一项项。
林怀安这才知道,铺子看着生意不错,但利润薄如纸。
一个月下来,毛利也就三四十块大洋。
扣除伙计工钱、房租、税捐、打点,净利不到二十块。
“二十块,”
林怀安有些惊讶,“这么少?”
“少?”
老周看了他一眼,“不少了。
知道街上卖烧饼的,一个月赚多少吗?
五六块。
拉洋车的,辛苦一个月,七八块。
咱们铺子,六个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净剩二十块,已经是好买卖了。”
林怀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一块大洋,不过是零花钱,买本书,看场电影,就没了。
从没想过,这一块大洋,是多少人一个月的饭钱,是一家人的活命钱。
实业,实业,原来如此之实,如此之重。
清仓活动的成功,很快引起了同行的注意。
海淀镇不大,绸布庄一共三家:“瑞昌祥”、“福瑞祥”、“永昌号”。
三家明里暗里较劲多年,各有各的主顾,各有各的活法。
“瑞昌祥”这次搞清仓,抢了不少生意。
“福瑞祥”的掌柜坐不住了,八月二十一日,亲自上门“拜访”。
“福瑞祥”的掌柜姓钱,五十来岁,胖胖的,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
一进门,就冲着林崇礼拱手:“林掌柜,恭喜恭喜!听说贵号这几天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啊!”
“钱掌柜说笑了。”
林崇礼迎上去,也拱拱手,“小打小闹,清清库存,不值一提。”
两人在堂屋坐下,老周上茶。
钱掌柜端着茶碗,吹了吹茶叶,却不喝,笑眯眯地说:
“林掌柜太谦虚了。三天卖了平时半个月的货,这要是小打小闹,那我们‘福瑞祥’就该关门了。”
话里带刺。
林崇礼面色不变:“钱掌柜今日来,不会是专门来夸我的吧?”
“哪能呢。”
钱掌柜放下茶碗,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是来跟林掌柜商量个事。咱们三家,在海淀镇这么多年,一向是和和气气,有钱一起赚,有饭一起吃。
可您这次……搞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规矩?”
林崇礼挑眉,“什么规矩?”
“同行之间,不恶意竞价,不搞倾轧,这是老规矩了。”
钱掌柜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冷了,“您这么一降价,客人都跑您这儿来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林怀安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一紧。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林崇礼笑了,笑得很淡:“钱掌柜,您这话就不对了。
第一,我不是降价,是让利酬宾,清清库存。
第二,客人愿意来我这儿,是我货好,价实,服务周到。
第三,做生意,各凭本事,哪有拦着客人不让来的道理?”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林掌柜,话不是这么说。
咱们三家,一向是同进退,共荣辱。
您这么搞,坏了行情,以后大家都不好过。”
“那依钱掌柜的意思?”
“简单。”
钱掌柜往后一靠,“您那批清仓的货,也分我们两家一些,按您的进价,我们帮着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