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做,是怕你走你爹的老路。
这世道,好人难做,好事难为。
你想帮人,想改变,这没错。
但得先把自己站稳了,把自己活好了,才有余力去帮别人。”
“我知道,二叔。”
林怀安轻声说,“但我想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林崇礼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挥手:
“去吧,累了,早点休息。
你想试,就试。
铺子里的事,我让你管。
但有一条,不能亏本。‘瑞昌祥’是林家的根基,不能倒。”
“是,二叔。”
林怀安退出账房,回到自己房间。
夜已深,海淀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就着煤油灯,开始写今天的观察和思考。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
表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王伦,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他合上怀表,握在手心。表壳温温的,像她的体温。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总要有人去走,去试,去改变。
就像二叔说的,得先把自己站稳了。
那他就先在“瑞昌祥”站稳,从一家绸布庄开始,从一尺布、一分钱开始,学这世道的规则,学这人情的冷暖,学这生存的艰难。
然后,再去想,怎么改变。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银盘,挂在天上。
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笔记本上,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那脸上,有迷茫,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坚定。
八月十七日,林怀安正式开始了他在“瑞昌祥”的改进计划。
他没有大张旗鼓,
而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着手——整理仓库。
这个提议得到了二叔林崇礼的默许,毕竟整理仓库既不伤筋动骨,又能看看这侄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瑞昌祥”的仓库在后院西厢,三大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布料按品类堆放,但年深日久,早已乱了套。
杭纺里混着苏绸,花缎下压着素绸,有些积压多年的陈货,甚至起了霉斑。
“这都是钱啊。”
林怀安摸着那些发霉的缎子,心疼不已。
他带着顺子和另一个小学徒,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
清点、分类、记录。
霉坏的单独堆放,褪色的归为一类,时兴的花色放在外面,过时的花样收到里头。
又让伙计去药铺买了些樟脑丸,用纱布包了,分散放在布料之间。
第三天,林怀安拿着清点好的单子去找二叔。
“二叔,仓库清点完了。
能卖的布料一共一百四十七匹,其中时兴花样四十三匹,过时但品相完好的六十八匹,略有瑕疵的三十六匹。
完全霉坏、只能当抹布用的,有十二匹。”
林崇礼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有些惊讶:“这么细?”
“我还发现,”
林怀安继续说,“咱们铺子里,夏季的薄料子存货太多,眼看入秋了,再卖不出去,又得压一年。
而秋季的厚料子,备货反而不足。”
“哦?”
林崇礼抬起眼皮,“那你说怎么办?”
“搞一次夏季清仓。”
林怀安说,“把那些薄料子,特别是过时花样的,降价处理。
腾出地方和本钱,进秋冬季的厚料子。”
“降价?”
林崇礼皱眉,“降价就亏了。”
“不降价,压在手里更亏。”
林怀安拿出自己算的账,“您看,这批薄料子,进货价平均一尺八分,现在卖一角。
咱们降到七分,甚至六分,看上去是亏,但能快速回笼资金。
用这钱进厚料子,一尺能赚两到三分。算总账,是赚的。”
林崇礼沉吟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瑞昌祥’从不降价甩卖,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降价,有损招牌。”
“不是甩卖,是‘夏季酬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