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少年引其至自己未来坟茔前,问:“若知死后不过一抔土,此刻还画否?”画师悚然。第二日,至少年未来宅邸(此时尚是荒地),问:“若知来日高楼起,今日还画否?”画师茫然。第三日,至少年作画处(寻常茅屋),少年铺开长卷,自卷末开始,绘其一生:从垂暮大师之作,逆流而上,至中年精品,至少年习作,最后在卷首落笔——正是此刻茅屋中,年轻画师对灯作画的景象。
“你看,”少年指画卷,“你此刻每一笔,都是未来大师之作的起点;而你心中所求的大师境界,其实早已在你此刻的真诚中。以终为始,不是空想未来,而是让未来的光芒,照亮此刻的笔墨。”
画师大悟,从此潜心作画,终成一代宗师。晚年作《以终为始图》,绘一少年倒画长江,题跋曰:“不见沧海,怎画溪流?”
此画师,乃七百贤者之一。
五台山下,有苦行僧,闭关三十年,求明心见性。忽有一白衣童子来访,不言不语,只在关房外结庐而居。日日对山静坐,晨观日出,暮送月升。苦行僧初时不以为意,三年后,忽察觉异样——那童子所坐之处,竟无四季变化:春来草不生,秋至叶不落,雪覆不积,雨落不湿。
僧出关问:“尊者何等境界?”
童子不答,指僧关房前老梅:“此树去岁开花几朵?”
僧怔住,三十年闭关,竟从未留意。
“今岁结子几颗?”
僧赧然。
“来岁新枝发何处?”
僧汗出如浆。
童子微笑:“尊者求见性,性在何处?不在过去枯坐中,不在未来遐想里,只在当下——当下见梅是梅,见我是我,见己是己,便是见性。以终为始,不是眺望遥远的‘成佛’,而是让‘佛’的境界,照亮当下的呼吸。”
僧豁然开朗,破关而出。后行脚天下,随处指点,皆教人“活在当下”,度人无数。此僧,亦七百贤者之一。
如是种种,七百贤者各遇因缘。或经妙吉祥当头棒喝,或得无垢光默照点化。三年间,七百人先后破除迷障,重发大愿,各归道场,广行菩萨道。
第六折回归本来证菩提
丙午年腊月,灵山法会重开。
七百贤者齐至,各述所得。最后皆道:“感恩二位童子教化。”
文殊菩萨问妙吉祥、无垢光:“汝二人教化他人‘以终为始’,自己可曾实践?”
妙吉祥出列,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一枚晶莹舍利:“弟子遍历红尘时,曾遇自身‘未来身’——一老比丘,临终前将此舍利付我,说:‘此是你百年后火化所得,今提前赠你,望你知:修行之路虽有终点,然每一刻都是新的起点。’”
无垢光亦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经,展开却是无字空文:“弟子坐守青峰时,曾见自身‘过去身’——一童子献此经卷,说:‘此是你未出生前所著,今归还于你。经中无字,因一切智慧,不在文字,在当下清明。’”
满座皆惊。
文殊菩萨微笑点头,伸右手,妙吉祥手中舍利飞起;伸左手,无垢光手中无字经卷飞起。二宝在空中相触,化作一道金桥,桥上现出七字:
“生死涅槃皆戏论”
又现七字:
“始始终终本无分”
最后现出三字,大放光明:
“当下是”
七百贤者同声赞诵,声震大千。
文殊对二童子道:“汝二人功德圆满,可还归本位。”
妙吉祥与无垢光合掌礼拜,却不归座,反而相视一笑,齐声道:
“弟子等蒙教化,深知‘以终为始’妙义。今愿再入轮回,倒驾慈航——以菩萨之终,为众生之始;以涅槃之果,为烦恼之因。”
话音方落,二童子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两缕清风。一缕入东南,投生为一渔家子,后成为一代海商,以商道行菩萨道,建灯塔、设义渡,临终散尽家财,偈云:“黄金海中尽,明月心上生。来去本无迹,春风又一程。”
一缕入西北,转世为一牧羊女,后出家为比丘尼,于丝绸之路上建驿站、译佛经,圆寂时肉身化作虹光,留偈曰:“白云青冢外,碧血写丹心。始终原是梦,大觉在当下。”
自此,人间代代有传说:有二位行者,一入世一出世,一奔波一静守,却总在关键时刻点化迷途之人。所说言语,总不离“以终为始”四字。
尾声
很多年后,有僧人参访五台,于西台挂月峰见一残碑,字迹漫漶,依稀可辨:
“……妙吉祥与无垢光二童子,实是文殊一体二用。一念遍参是妙吉,一念寂照是无垢。众生颠倒,见有来去;菩萨慈悲,示现始终。然究竟而言,无始无终,无去无来。所谓‘以终为始’,不过为迷人指月之指。若见月时,指非指,月非月,唯有清光遍虚空……”
僧人驻足良久,忽见峰顶云开,一缕夕阳正照在碑上。那斑驳字迹,在金光中竟似活了过来,流淌变幻,最后凝成两行,清晰如新刻:
**“未出发时故乡月,方举步际彼岸莲。
始终不二真消息,只在寻常日用处。”**
山风拂过,字迹又渐淡去,复归模糊。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本自如是。
僧人合掌,朝虚空一拜,转身下山。步履从容,踏在石阶上,一步一莲花,步步向红尘深处去。
远处传来樵夫山歌,悠悠荡荡:
“说甚终始与去来,青山元自不曾改。
春来看花秋扫叶,夏听蝉鸣冬观霰。
若问生涯甚处是,担柴卖米寻常债。
忽然撞破虚空时,方知日日是好日,
步步是如来。”
歌声渐远,暮色四合。五台群峰静默,如智者微笑,看云卷云舒,月升日落。
始终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