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起略默。雪落斑眉,凝为细晶。
“吾祖殉国时,”董果续言,“父年十七,所记乃卷刃大刀,《满江红》,‘军人惟二归’。然父不知,祖父于四行仓库末夜,实曾修书。书未竟,勤务兵藏砖缝,一九九九年仓库改纪念馆方现。”
老将骤仰:“何书?”
“致祖母。仅二行:‘吾妻如晤:今又退日寇三冲。对楼有衣红袄小囡,约五六岁,趴窗视我。令弟兄歌,歌响些,使伊不惧。’”
雪夜寂寂。远巷柝声,三更矣。
董果声轻:“父,尔忆中之祖,乃英雄。吾档案中之祖,乃人。一赴死前夜,犹念对楼小囡惧否之常人。此即‘公父不如我父’。”
董起略徐坐。石凳寒透呢大衣。九十年,忽觉己似从未真知父——彼用七十年超越、告慰、奋斗争之背影。
“尔恨我否?”良久,老将问,声哑,“五十四岁,少校。同侪最劣亦大校。昔在军校,尔战术科全优……”
“不恨。”董果摇首,露今夜首缕真笑,“父知否?更贤年十六,军区选少年军校生,彼为魁。面试时,考官问何欲从军。曰:因祖父告之,军人至耀非肩上星,乃身后国。而父告之,国非图上之线,乃线中每一人。”
董起略闭目。有温热物,于九旬眼眶转,终未落。
“此竖子……”喃喃,嘴角扬。
“父且观。”董果指东厢,灯犹明,“更贤今夜陪父寿宴毕,夜返行伍。行前令以此呈父。”
自怀出扁平木匣。董起略启,内青铜虎符一枚,式古而新铸。符下压笺,孙遒劲字:
“祖父:新式合成旅虎符,仿汉制。孙不才,率此旅漠北演兵,七战七捷。然每胜必思,若父在此,当于战后名册添何注脚?孙渐悟:为将者,当如祖父,铁骑踏破千山雪;亦当如父,青灯黄卷录微名。今铸此符,一剖为二,祖持左,父持右。他日孙若战没,请合符,则知孙魂归处,在江山与黎庶之间。”
末附小字:“又:父之少校衔,在孙心,重泰山。”
董起略摩挲温润虎符,久不语。雪不知何时止,云隙漏数寒星,照庭澄澈如洗。
“果儿。”
“在。”
“明朝……不,今旦,入吾书房,启东南柜第三屉。”
董果怔:“彼处乃……”
“吾遗嘱,并诸勋章、奖状处置文书。”老将起身,紫貂氅留雪痕于凳,“易之。勋章悉捐军博,独留尔祖刀。余宅产、储金,三分一予尔母族子侄,三分二……”顿,字字如凿,“立‘镇岳基金’,专助烈士遗孤读书、立业。”
复顿:“此事,尔办。以尔之法,将尔档案室诸名……皆顾好。”
董果立正,敬礼。标准军姿,雪中立如青松。
董起略抬手还礼。二手,一染疆场风霜,一沾故纸墨香,于子夜雪中,举于同尊严之高。
礼毕,老将忽笑:“实则,有一事未告尔。尔昔自作战部调档案馆,吾批也。”
董果愕。
“时人皆言,董起略子,安可坐冷凳?”老者望东方渐白天际,“然吾观尔调职书,上书:‘参谋部不缺一校官,然历史缺一守墓人。’为此言,吾批矣。”
转身,蹒跚而坚赴内院,声散晨风:
“吾董氏三代为将,一代殉国,一代建功,一代守史。今观之,皆将道也。尔守诸名……善。胜吾破所有阵。”
董果立雪中,视父影没回廊尽。天既白,首缕曦越马头墙,染满庭积雪为淡金赤。忆多年前,亦在此般曦中,初入彼巨硕、散樟脑故纸气之档案库。万千卷宗,自太平天国至对越自卫还击,无名氏默于泛黄花名册。
时年廿三,少尉。管档老军官予一九四九年渡江战役阵亡名录,拍其肩:“小董,此处每一人,皆值记。然其大多,仅一名耳。”
“然后乎?”年少董果问。
“然后无然后。”老军官笑,笑蕴深沉倦,“故需人记之。记彼等非仅数,非仅名册一行墨。彼等曾爱,曾恨,曾惧,曾勇。彼等冲锋前或念家未割麦,战壕中或思心爱姑娘。彼等……曾活也。”
彼一刻董果忽悟,此非冷凳。
此乃无名陵园,而己,其唯一守墓人。
今卅年过,父终明矣。董果自怀出半枚虎符,青铜泛温润于晨光。合掌,贴符于心,对东方初升朝日,缓而深,鞠躬。
此一躬,致祖父,致父亲,致所有彼记住、与遗忘之名。
更致此始悟“守护”难于“征服”之,黎明。
晨钟鸣。
董府门启,洒扫老仆见,中庭石案对置茶盏二,盏中积雪未化,如两盅冷透未饮寿酒。
而雪地,履痕深深浅浅,一行通内院卧房,一行通大门外。于庭中央,彼等曾并立良久,乃分,各赴前程。
如一切父与子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