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教儿,有些事,纵违令,亦必为耶?”
孟彻怔然,忽大笑,笑中带泪。忆父孟定邦,忆沙碛白马,忆无字碣上风雪。
乃知三代人,行竟是同圜。大父救父,父救子,子教孙…剑锋所指,从非独敌阵。
“起。”老将军借子搀立,拾青铜剑穗,轻置孟恒掌,“此物,当传汝矣。”
“阿父?”
“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之。”孟彻望中堂匾,缓言,“然有些事,从非‘不得已’,实乃‘必须为’。汝大父教我,我教汝,汝教维岳…方知孟氏剑道,不在杀伐,在守护。”
顿,字字分明:“汝非庸常辈。乃孟氏三代中,唯一真悟剑道者。彼校尉肩章,非汝之辱,实汝之骨。”
五剑鸣
三日后,孟彻旧创迸发,卧榻不起。弥留之际,三代齐聚。
四十岁云麾将军孟维岳戎服整肃,跪祖父榻前,掌奉那柄“镇岳”剑。孟恒侍侧,肩章如旧,目光已易。
“维岳。”老将军声微,“汝知否…孟氏剑道髓?”
“孙愚钝,请祖父诲。”
孟彻目眄其子,莞尔:“问汝父。”
孟维岳转视父。孟恒默片时,缓声:“汝曾祖临终言:‘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汝祖父一生,多在‘不得已’时用剑。而为父一生…”抚肩上章,“常在‘必须为’时,择纳鞘。”
“汝异于是。”孟恒视子,目深沉,“汝少负英名,战无不克,朝野疆场皆从容。然为父愿汝记:他日若执剑,当知剑锋可指敌阵,剑枹需握己掌。而握剑之手,需知何时当紧,何时…当弛。”
孟维岳怔忡,骤明彼父“阵前抗命”“擅更方略”传闻之下,是何物。
“孙…悟矣。”重颔。
孟彻含笑阖目。良久,轻问:“恒儿,若重历,疏勒烽…汝仍救彼蕃民乎?明知自绝前程。”
“然。”孟恒应无踟蹰。
“若重历,沙碛中…汝大父仍违令救我乎?”
“然。”
“足矣。”孟将军长吁,若卸千钧,“孟氏剑道,不绝。”
是夜亥时三刻,镇军大将军孟彻薨,年九十。遗命薄葬,不立碣,独以“镇岳”剑殉。发丧日,三军缟素,而人诧者,扶灵非战功彪炳云麾将军孟维岳,乃校尉孟恒。
尤奇者,椁入土时,殉者非那御赐“镇岳”,乃一枚青铜剑穗。真“镇岳”,传至孟恒掌。
“父言,剑当出鞘时,自出鞘。”孟恒于父冢前轻语,“而公,当息矣。”
三年后,剑南道山洪暴发,数百贾客困孤屿。时领某军司马孟维岳,未得敕命,私发鹘鹰十二骑往救。事毕自劾,反得百姓万民伞。
朝议时,已致仕校尉孟恒首着勋服,入政事堂。未为子辩一言,独将“镇岳”剑轻置紫宸案。
满堂肃。
“剑者凶兵,不得已而用之。”孟恒环视诸公,声静,“敢问诸公:救民于悬溺,乃‘不得已’,抑‘必须为’?”
无应。良久,首席宰辅抚掌三:“善哉‘必须为’。孟氏剑道,当如是。”
孟维岳记过不降阶,而“镇岳”剑,自此悬政事堂。剑下一行小楷:
“剑锋所指,乃民心所向。孟氏三代,皆明此理。”
又十载,孟恒卒,年七十。丧仪极简,独一枚青铜剑穗随葬。其子孟维岳已迁金吾大将军,扶灵泣难成声。是夜,梦归童稚,见大父孟彻月下拭剑,剑身映三代人面。
寤而提笔,书于日记:“吾方悟,孟氏真传家宝,非‘镇岳’名剑,乃一颗知其‘必须为’而为之赤子心。大父持之救父,父持之救我,我当持之救天下人。此剑无锋,芒亘古今。”
窗外晨光微晞,映案头剑穗,青铜温润,隐有光,恍若五十载前沙碛月,三十八载前疏勒雨,十五载前冢林雪,与那夜轩廊对语,交织如川,流血脉深处,鸣响不绝。
方知真剑鸣,从不在疆场,而在人心取舍间铮然作响,代代无绝,万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