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秋,霜降。
武昌城湖广总督府,青砖月洞门外两座石鼓沐于暮色。门楣“抱冰堂”匾额乃御笔亲题,金漆已见斑驳,气度犹存。府内此刻灯烛辉煌,八楹厅堂帘幕低垂,映得百盏玻璃灯流光溢彩。
今日是大学士张之洞七十有二寿辰。
南北名流来贺者如云。正厅悬一幅丈二《劝学篇》序言墨宝,笔力沉雄处可见“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字。此乃三年前御赐,著此宏论者,正是今日寿星。
“香帅到——”
一声唱喏,满堂肃然。
张之洞自内堂缓步而出,虽年逾古稀,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他未着官服,只一身藏青直缀,腰间系一块温润白玉——那是三十年前督鄂时,门生所赠“守拙”佩。满堂宾客拱手长揖,他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皆觉清凛如霜。
“诸君请坐。”声若洪钟,却带三分咳音。
寿宴至亥时方散。宾客尽退,偌大厅堂唯余残烛摇曳。张之洞屏退仆从,独坐黄花梨圈椅中,望着那幅《劝学篇》墨迹,忽将杯中参茶一饮而尽。
“父亲,夜已深了。”张权自屏风后转出,手中捧一紫铜手炉。
这张权年逾不惑,身形微胖,面庞白净,身上那套五品鹭鸶补服浆洗得发白。他在衙门二十载,至今仍是个候补主事,分管的不外是书局校勘之务。
张之洞不应,自斟第二杯。烛光下,他脸上细密皱纹如典籍行间朱批——额间川字纹是甲午年连夜上疏所蹙,眼角鱼尾是戊戌年力保新政所熬,唇边法令是庚子年东南互保时所刻。
“陪为父走走。”老督堂起身,脚步微颤。
张权忙上前搀扶,触到父亲臂膀时,心中暗惊——那曾经日批千余公文的手腕,如今竟已枯瘦见骨。
二人穿廊过院,行至后园。时值深秋,满园菊花盛放,月光下如铺了一地碎银。园东有座“广雅亭”,亭中石案上笔墨纸砚齐备,镇纸下压着未完的《书目答问》校稿。
张之洞行至亭中,忽驻足望月,长叹一声:
“老夫十六中解元,廿七探花及第,卅五督学四川,四十抚晋,五十督粤,六十督鄂。兴学堂、办铁厂、练新军、倡实业,这半生奏疏两千三百道,未尝一日懈怠。”
他转身盯住儿子,目光如电:“而你,吾儿,在衙门二十载,止步主事。当年与你同科的李家小子,如今已是江苏布政使;翁师傅的侄孙,去年也放了知府。你呢?还在校那些故纸!”
夜风骤起,满园菊香中混入了老督堂身上的墨香与药气——那是数十载伏案浸入骨子里的气息。
张权垂首不语,只将手炉递上。许久,他轻声道:
“愚儿不及慈父万一。父亲十六中解元时,儿尚未出生;父亲四十抚晋时,儿方启蒙识字。虎父犬子,此乃天命。”
“荒唐!”张之洞拍案,震得砚中宿墨微漾,“什么天命!是你自己不上进!当年送你去同文馆,你三月便称病归;荐你入总理衙门,你旬日自请外调;让你协办汉阳铁厂账目,你竟将洋码算盘尽数记错!”
老督堂越说越急,花白长须在夜风中颤动:“我张之洞的儿子,竟是个连洋文算学都不通的庸才!你可知道,朝中有多少人讥我?‘张香帅一世维新,生个儿子却是旧朽’——这话,你以为为父听不见么?”
张权依然垂首,月光照着他微秃的额顶,那发际线与父亲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张之洞一怔。
“你笑什么?”
“愚儿虽不及父亲万一,”张权缓缓抬头,眼中竟有一种张之洞从未见过的澄明,“但有一点,父亲不如愚儿。”
张之洞长眉微挑,右手下意识抚向腰间——那里本应系着他的“文襄”印,但今日寿辰,未携官印。这个动作是他四十年的习惯,每逢要事,必先抚印。
“哦?为父何处不如你?”声音低沉,如夜雨叩窗。
张权将手炉置于石案,整了整衣冠,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父亲儿不如我儿。”
张之洞怔住。
“父亲父不如我父。”
话音落,满园寂然。
唯闻秋风过处,竹叶飒飒,如万卷翻页。
张之洞死死盯着儿子,那目光似要将这候补主事生吞活剥。良久,他忽然仰天而笑,笑声如钟鸣磬响,震得檐下铁马叮咚。
“好!好!好!”他连说三字,每说一字,便向前一步,直逼到张权面前,“我儿不如你儿?我父不如你父?张权啊张权,为父倒要听听,你这二十载最大的‘政绩’,究竟是何道理!”
张权却不再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卷,双手奉上。
那是一册巴掌大的羊皮笔记本,边缘已磨损,封面上楷书“广雅札记”四字。张之洞一见此册,瞳孔骤缩——这是他随身四十年的手记,自他中举那年始,日有所录。十年前,他将此册传于独子张权。
“你这是何意?”
“父亲请看末页。”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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