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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4章码头惊梦,民国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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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文一斤。”莫老憨说。

    “贵了。”那人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鲈鱼的尾巴,鲈鱼啪地甩了一下,溅了他一手水。他也没恼,甩了甩手,笑了一下,“活蹦乱跳的,倒是个好东西。”

    “便宜点,二十文,我全要了。”

    莫老憨愣了一下。二十文一斤?这鲈鱼少说三斤,六十文钱,刨去黄老虎的抽头,还能落个四十文。这个价钱,搁在平时想都不敢想。

    “行。”他说。

    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六十文,放在筐沿上。然后他提起那条鲈鱼,用草绳穿了腮,拎在手里。但他没有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阿贝。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看了莫老憨一眼。莫老憨微微摇了摇头。

    “我叫阿贝。”阿贝还是说了。她从小就这个脾气,别人问她话,她不愿意撒谎。

    “阿贝,”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好名字。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十一……”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阿贝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了。“老哥,你这姑娘长得好看。像她娘?”

    莫老憨没有回答。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船桨。

    那人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走了。”

    他拎着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贝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江面上的一道涟漪,但阿贝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一把尺子,在她身上量了量,然后记下了什么。

    “阿爹,那人是谁?”阿贝问。

    “不认识。”莫老憨把铜钱收进袖子里,脸色不太好看,“走吧,收摊了。”

    “鱼还没卖完呢——”

    “不卖了。”莫老憨弯下腰,把两筐鱼往板车上搬,“回家。”

    阿贝不知道阿爹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但她没有多问。她帮阿爹把鱼筐搬上板车,把瓦罐抱在怀里,跟在板车后面往回走。

    走到码头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已经不见了,码头上只剩几个缩着肩膀的鱼贩子,和几只在空中盘旋的江鸥。

    回到家里,柳香荷正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把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深一浅的。她今年才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常年在水边生活的人,被风吹、被日晒、被湿气泡,老得比谁都快。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柳香荷看见他们,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迎上来。

    “鱼不好卖。”莫老憨把板车停在门口,把鱼筐搬进屋里。

    柳香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了解自己的男人——他不愿意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阿贝,来,帮娘揉面。”柳香荷把阿贝叫到灶台前,递给她一团揉了一半的面团。“今天做馒头,你赵叔家的孩子满月,明天送几个过去。”

    阿贝接过面团,在案板上揉起来。她的力气不大,但手法很巧,揉面的姿势和绣花有点像——都是用指尖感受材料的质地,找到最合适的力道,不急不慢地推、压、折、揉。

    柳香荷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阿贝,你的手比娘的好。”

    “娘你又哄我。”

    “没哄你。”柳香荷把手伸出来,和她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柳香荷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指尖上有几道被针扎过的旧疤,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阿贝的手虽然也短粗,但指节匀称,皮肤底下有一种细嫩的光泽,像是还没完全绽放的花骨朵。

    “你这双手,不应该只会揉面、补网、洗衣服。”柳香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应该去学绣花,正正经经地学。将来有朝一日,去苏州,去沪上,去那些有大绣庄的地方,当个绣娘。”

    “沪上?”阿贝的眼睛亮了一下,“娘,沪上是什么样的?”

    柳香荷沉默了一会儿。“娘也没去过。听人说,那地方很大,房子很高,街上跑着铁壳子的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晚上的时候,满街都是灯,亮得跟白天一样。”

    “那得多少蜡烛啊?”阿贝瞪大了眼睛。

    柳香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莫老憨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抽着旱烟。他听着屋里娘俩的对话,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抽得很重,一口接一口,烟雾在门口散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那块玉佩,他昨天晚上又看了一次。红布包着,压在箱子底下,和几件旧衣服放在一起。玉佩是半块的,断口处很齐整,像是被人刻意掰开的。玉佩的正面雕着云纹,反面刻着一个字——他只认得半边,像是“贝”,又像是“贞”。

    十年前他在码头上捡到阿贝的时候,竹篮里就只有这块玉佩和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一行字,他找镇上私塾的先生看过,说是“莫家双胎,此其一也,恳请善心人收养”。莫老憨不识字,但他记住了“莫家”两个字。他姓莫,这孩子也姓莫,也许这就是缘分。

    但今天码头上那个人的眼神,让他心里不踏实。那人看阿贝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孩子,像是在辨认什么。

    莫老憨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香荷,”他说,“咱家箱子里那块玉佩,明天拿到镇上去,当了吧。”

    柳香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不解。“当了?那是阿贝的东西,将来——”

    “没有什么将来。”莫老憨的声音有些硬,“留着那个东西,万一被人看见了,惹麻烦。”

    柳香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信任自己的男人,就像信任每天的日升月落一样,不需要理由。

    “阿爹,”阿贝从灶台后面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那块玉佩是我的吗?”

    莫老憨没有说话。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阿贝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块玉佩是我的,对不对?是把我放在竹篮里的那个人留下的,对不对?”

    莫老憨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心里发酸。

    “阿贝,”他说,“你是我的闺女。别的都不重要。”

    阿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爹。”她说,“我去揉面了。”

    她转身走回灶台后面,继续揉那块面团。她的动作和之前一样,不急不慢,推、压、折、揉。但莫老憨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阿贝没有睡着。

    她躺在灶台旁边的稻草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阿爹的鼾声,听着娘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屋子很小,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呼吸着同一个屋里的空气,闻着灶台上残留的面粉味和鱼腥味。

    她想起那块玉佩。

    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她知道它的样子——阿爹和娘以为她不知道,但她七岁那年就找到了。那天她翻箱子找冬天的棉袄,在箱子底下摸到了那个红布包。她打开来看,看到半块白玉,白得像冬天的雪,上面雕着云纹,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是摸到了水面上凝住的月光。

    她把玉佩放回去,把红布重新包好,压在箱子底下。她没有问阿爹和娘,因为她知道——如果那是她的东西,阿爹和娘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的。

    今天阿爹说要当了它。

    阿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有一股干爽的甜味,是秋天的时候娘在田埂上割回来晒干的。她闭上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绸缎的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朝她伸出手来。

    那个女人的脸是模糊的,但阿贝觉得,她在笑。

    这是梦吗?还是她自己想象的?

    她不知道。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莫老憨去了镇上。

    阿贝站在门口,看着阿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穿上了那件最好的棉袄——虽然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柳香荷在屋里纳鞋底,针线在麻布上穿来穿去,发出嗤嗤的声响。阿贝坐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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