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娘,”阿贝忽然开口,“我是不是捡来的?”
柳香荷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她的声音有些紧。
“没人跟我说。我就是觉得——”阿贝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我跟别人不一样。码头上那些孩子,他们跟他们的爹娘长得像。我跟你们不像。”
柳香荷沉默了很久。针线在手里攥着,没有动。
“阿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你听娘说。你是不是我生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养的。你小时候半夜哭闹,是我抱着你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的。你出疹子发烧,是我用毛巾给你擦了一夜的身体,擦到手都抬不起来的。你第一次叫娘,叫的是我。你第一次走路,是扑到我怀里来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些,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
阿贝没有回头。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膝盖上,在棉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她是渔民家的孩子,渔民家的孩子不兴哭。哭有什么用?哭不能让鱼多几条,不能让天晴起来,不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娘,”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柳香荷放下鞋底,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把阿贝揽进怀里。阿贝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面粉、柴火、还有一点点桂花油的香气。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阿贝,”柳香荷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你记住,不管将来怎样,你永远是娘的女儿。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你的亲爹亲娘,你也是娘的女儿。这个,变不了。”
阿贝把脸埋在娘的怀里,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莫老憨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当了吗?”柳香荷问。
莫老憨在板凳上坐下来,摇了摇头。
“怎么了?”
莫老憨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
“当铺的人说,这块玉是好东西,但他不敢收。”他说,“他说这种成色的白玉,全江南也没有几块。上面雕的云纹是宫里的样式,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他问我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我说祖上传的,他不信。他说这种玉,来路不正的话,收了是要吃官司的。”
柳香荷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拿回来呗。”莫老憨把红布包重新塞进怀里,“先放着吧。等过阵子,找个远一点的当铺试试。”
阿贝站在旁边,看着阿爹把玉佩重新收好。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红布包,从桌上到怀里,一直到它消失在棉袄的内袋里。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很大的院子,很大的树,穿绸缎的女人朝她伸出手来。但这一次,女人的脸不再模糊了——
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的一模一样。
阿贝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暗中,她听到阿爹的鼾声,听到娘翻身的声音,听到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脸的泪。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个小小的屋子,照着门口那两筐没卖完的鱼,照着灶台上那半瓦罐凉透的红薯粥。
照着她枕头边,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阿爹怀里滑出来的、被红布包着的、半块白玉的玉佩。
月光落在玉佩上,玉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月光,落在另一个世界的窗户上。
阿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不知道这块玉佩从哪儿来,不知道那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是谁,不知道沪上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莫家双胎”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总有一天,她要去弄清楚。
玉佩在掌心里焐了很久,直到玉面染上了她的体温,温温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阿贝把玉佩翻过来,借着月光看背面那个字。她认字不多,在码头边的私塾窗外旁听过半年,只认得“上、下、大、小、水、火”这些简单的。这个字笔画多,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渔线,她看了很久也没认出来。
但她记住了它的样子。
第二天天没亮,莫老憨就出门了。他要把昨天没卖完的鱼挑到更远的镇子上去碰碰运气。出门前他把红布包重新压在箱子底下,又在箱子上加了一把锁。
“阿贝,”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别动那个箱子。”
“知道了,阿爹。”
莫老憨走了。柳香荷去河边洗衣裳,屋子里只剩下阿贝一个人。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绣花针,在一块旧布上走针。她绣的是一丛兰花,是娘教她的新花样。兰花的叶子修长修长的,要在布面上画出流畅的弧线,不能断,不能抖,一针错了整片叶子就废了。
阿贝的手很稳,但今天她的心不稳。
她放下针,走到箱子前面。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钥匙阿爹随身带着。她蹲下来,把手放在箱盖上,摸到了木纹的纹路。箱子是樟木的,是娘出嫁时的陪嫁,边角磨圆了,漆也掉了大半,但打开箱盖的时候,那股樟木的香味还是很浓。
她打不开。但她知道,钥匙就在阿爹枕头底下。
她没有去拿。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回门槛上,拿起绣花针。
兰花绣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隔壁的赵婶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阿贝,你娘呢?”
“河边洗衣裳去了。”
“那等她回来,这碗红糖水给她。你赵叔今天捞了一条大黄鱼,卖了好价钱,让你赵婶给你们送碗糖水甜甜嘴。”赵婶把碗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阿贝手里的绣绷上。
“哟,这兰花绣得真俊。”赵婶凑过来看,“阿贝,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你娘说你能绣双面了?”
“会一点,还不太熟练。”
“一点?你娘说你绣的那条金鱼,两面看都是活的。”赵婶啧啧两声,“阿贝,你将来要是去了沪上,当了绣娘,可别忘了咱们码头上的人。”
阿贝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沪上。又是沪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兰花。兰花绣完了,叶子弯弯的,像是被风吹着,花苞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还没开。她看着这朵还没开的花苞,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女人在沪上吗?
阿贝不知道。她只知道,沪上在很远的地方,要坐船,坐很久很久。她只知道,那块玉佩上那个她不认识的字,也许就是钥匙——不是打开箱子的钥匙,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她放下绣绷,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江面。江水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一艘小船在江心慢慢移动,船帆鼓着风,往东边去。
东边。沪上在东边。
阿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玉佩。
她没有从箱子里拿。是昨天晚上,她把玉佩放回去的时候,偷偷留下了一块。不是那块大的,是红布包里裹着的一小块碎玉——玉佩的边缘缺了一角,那一角掉在红布包的折缝里,只有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那块碎玉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都硌出了印子。
总有一天,她要拿着这块碎玉,去沪上。
找到那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
问清楚,当年为什么把她丢在码头上。
江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回屋里,把碎玉重新藏进口袋最深处,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朵还没开的兰花。
针线在布面上穿行,一针,又一针。兰花的叶子完成了,花苞也完成了,还差最后一片花瓣。
她下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片花瓣的形状,和她手心里那块碎玉的形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