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科技处最靠里的那张办公桌前,指尖摩挲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鼠标垫,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三月的风卷得簌簌作响。办公桌上的台历清清楚楚地印着日期,我用红笔圈了又圈,还差整整两周,我鹿鸣,就要从这所 211 高校正式退休了。
四十年工龄,从青涩的科员熬到头发花白的老处长,科技管理这条线,我走了一辈子。学校里的人见了我,客气的喊一声鹿处长,亲近的叫我鹿老,年轻老师私下里都叫我 “高校老炮”。我不爱听这个 “炮” 字,太冲,可我也不反驳,在这大学里摸爬滚打四十年,看过的人情冷暖、资源博弈、权力纠葛,比很多人吃过的米都多。
下午刚上班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不用抬头,我就知道是李斌。
我这个侄子,省属二本大学的副教授,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学院副院长,分管科研与教学,是他们学校里少有的既能扛得住科研任务,又能管得住事务的青年骨干。最近这段时间,他天天愁得睡不着觉,电话打了无数个,今天终于亲自跑来了我这儿。
“小叔,您在呢。” 李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藏不住的纠结。
我抬眼打量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的红血丝骗不了人。“坐吧,不用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再不来,我这办公室就要清东西走人了。”
李斌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暖了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小叔,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想来听听您的意见。您在高校待了四十年,您说的话,比我们学校任何一个领导都实在。”
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我知道你纠结什么,不就是摆在你面前的两条路吗?一条,去学校科研处当正处长,正处级实职,纯行政岗;另一条,留在学院当院长,还是双肩挑,一边搞行政,一边抓教学科研。你今年不到四十,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候,换谁,都会犹豫。”
李斌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小叔,您全知道?”
“我吃了四十年高校这碗饭,你们那点事儿,还能瞒得过我?” 我指了指他,“你是青年学术骨干,副教授,很快就能评教授,学院那边离不开你,你自己也舍不得讲台和科研;可科研处正处,那是学校机关核心部门,手握项目申报、经费审批、成果认定的大权,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你现在有这个机会,放弃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一句话,戳中了李斌所有的心事。他颓然靠在椅子上,苦笑一声:“小叔,您说得太对了。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失眠,一边是我热爱的教学科研,带学生,做课题,心里踏实;另一边是实权行政岗,手里有资源,办事方便,以后不管是评职称、拿项目,还是给学生争取机会,都近水楼台。我身边的人,十个有九个劝我去行政,说我傻才会留在学院当院长。”
“那你自己心里,倾向哪边?” 我轻声问。
“我…… 我不知道。” 李斌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迷茫,“我读了二十年书,本硕博一路读下来,就是想当一个好老师,做一点真学问。可这几年在高校待着,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小叔,您知道吗?我们学校好多博士、副教授,甚至教授,挤破头想去行政岗,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都争得头破血流。以前我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我才明白,大家不是傻,是看得太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我知道,他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您说,高校里行政和一线教师的矛盾,怎么就越来越深了?” 李斌的声音有些激动,“以前我总觉得,行政是为教师服务的,可现在完全反过来了。行政岗成了香饽饽,一线教师反倒成了弱势群体。我身边好多老师,宁愿放弃科研,放弃职称,也要转行政,为什么?不是行政有多轻松,是行政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关键了。”
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四十年沉淀下来的厚重:“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真正的根,在权力结构里。咱们国家的高校,从来都是垂直管理链:学校党委行政→机关处室→二级学院→一线教师。这条链里,天然就分了管理者和被管理者。行政人员,从进校那天起,就站在管理者的位置上;一线教师,不管你是教授、博导,还是杰青、长江,在程序面前,在审批面前,都是被管理者。”
李斌听得认真,手里的茶杯忘了喝。
“第一,就是你说的近水楼台,资源和信息,全在行政手里。” 我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国家项目、省级课题、经费分配、评优评先,所有的政策、通知、名额,都是从行政处室往下发。一线教师,要么等学院通知,要么自己刷网站,等你看到的时候,要么截止日期就剩一两天,要么名额早就内定完了。行政人员天天接触这些,自己的亲戚朋友、关系户,早就提前准备好材料了,这就是信息差,也是资源差。”
“我太有体会了!” 李斌立刻接话,“去年我们学院申报一个省级重点项目,科研处提前半个月就知道了消息,可直到截止前三天才通知学院。我们熬夜赶材料,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因为时间太紧,很多细节没完善,没评上。后来我才知道,科研处某个科长的爱人,早就准备了小半年,稳稳当当拿了立项。你说,这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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