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
尉迟芳芳依旧静坐著,直到丈夫的身影彻底走出大帐,帐帘摇曳的弧度渐渐平息,她才忽然牵了牵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自嘲。
她一直都清楚,慕容宏昭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情意。
曾有一次对镜梳妆时,她从铜镜的倒影里,捕捉到他投来的匆匆一瞥。
那眼神里裹著厌恶、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嘲弄,像冰锥似的扎过来,让她通体生寒。
她更记得,每一次温存之际,她的丈夫自始至终都未曾睁眼。
慕容宏昭总在她面前装得妥帖周到,可身体的细微反应从不会说谎,他眼底的疏离、肢体的僵硬,尉迟芳芳怎会不懂?
那是发自心底的排斥,是连偽装都难以掩盖的嫌恶。
她不像母亲。母亲那般强悍,在父亲面前却只会一味地忍让、奉迎与討好,拼尽全力只求换得丈夫片刻的垂怜。
她也明白,自己的容貌与身段,很难得到一个男人的喜欢,这点她能坦然接受。
可她忍不了慕容宏昭的欺骗与利用,明明厌弃到骨子里,却还要装出几分爱意,这份虚偽,才是对她最刺骨的羞辱。
她也曾想过妥协,陪著他一起自欺欺人。只要能怀上他的孩子,她的未来便有了依託。
有了骨肉,她便能熬过所有冷眼,等尉迟与慕容两部联手,谋夺天下,等慕容宏昭登上帝位。
到那时,慕容宏昭便再无用处,她的儿子,会成为这新帝国的掌权者。
可天不遂人愿,她与慕容宏昭成婚许久,始终一无所出。
如今诸部会盟,要推选草原联盟长,慕容宏昭一旦手握大草原的调兵权,筹备多年的慕容氏便会顺势起兵。
与此同时,父亲大抵也会定下尉迟部的少族长人选,那个人,必定是尉迟朗。
她无子嗣傍身,两大部落的结盟,终究需要一个兼具双方血脉的继承人。
父亲一旦立尉迟朗为少族长,定会打压大兄,顺带剥离她在部落中的所有影响力,削弱她的母族。
到那时,父亲必定会再选一位女儿,嫁给慕容宏昭做侧室。
那个人,只会是桃里夫人的女儿。
当年两家秘密结盟,以婚约巩固关係时,刚被立为可敦的桃里夫人,女儿尚且年幼。
如今那姑娘已然长成,一旦黑石部落未来族长的同母妹妹嫁入慕容府,她这个既不受宠、又无所出的正室,便会成为两大势力深度融合的绊脚石。
到那时,她或许会不明不白地死去,大兄与母族,也会如秋风中的衰草,被人肆意践踏。
尉迟芳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痛楚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的冷冽。
她缓缓站起身,迈步向大帐外走去。
她与大兄要成大事,母族便是最坚实的后盾,此刻,她必须去见一见母族之人。
慕容宏昭带了两名亲信,携了几样贵重礼物,循著白崖部落的旗帜,径直赶往其驻营地。
到了营前,他向值守的白崖族人报上身份、说明来意,却意外得知,白崖王不在营中。
白崖王在正午酒宴散后,便动身前往其他部落拜访,具体在哪个部落,值守族人也无从知晓。
慕容宏昭心中微动,正犹豫著是否先去玄川部落碰碰运气,一道明艷动人的倩影忽然从主帐中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白崖王妃,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极为美艷,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流光溢彩,自带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慕容世子,快请进。”
她开口时,声音柔婉,隨即转头,嗔怪地瞪了值守侍卫一眼。
——
“你们这些蠢货,这位是慕容世子,便是大王不在,也是万万怠慢不得的贵人。”
说罢,她又敛了嗔態,笑靨如花地看嚮慕容宏昭,柔声道:“世子,里边请。”
这般被尊崇,慕容宏昭心中颇为受用,当即頷首,隨著身姿裊娜的白崖王妃,缓步走进了主帐口他示意侍卫呈上礼物,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王妃笑纳。”
白崖王妃淡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温声道谢:“世子有心了。”
待手下人接过礼物退下,她便欣然道:“我白崖国素来敬重慕容家族,早有亲近之意。
只可惜两地相隔甚远,往来多有不便,今日能得见世子,我心中十分欢喜。”
白崖国地处张掖、酒泉以北,无论从汉人地界还是草原腹地前往慕容氏的领地,都要途经数股势力的地盘,往来確实艰难。
但慕容家族接下来打算团结整个西北草原部落,將其打造成一统陇上的最大助力。
但慕容家又不想在此过程中让尉迟氏一家独大,那自然要暗中扶持第二个甚至第三股势力。
一旦草原联盟成功,他们之间的往来在草原这一侧就没有地域上的障碍了。
念及此处,慕容宏昭微微一笑,一语双关地道:“王妃所言极是,只是待诸部联盟成功,你我两族再想往来,便容易多了。”
白崖王妃微微挑动嫵媚的眉梢,高挑的眉骨衬得细长的眉尾愈发上挑,添了几分灵动与娇俏。
她娇笑著问道:“世子就这般篤定,联盟必定能成?”
“一件对草原诸部皆有裨益的事,何愁不成?”慕容宏昭从容应道。
“哦?皆有裨益?”
白崖王妃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倒未曾看清其中益处,还请世子指点一二。”
慕容宏昭抬手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神色淡然。
白崖王妃心领神会,抬手挥了挥,帐中侍奉的侍卫与侍女当即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王妃殿下。”
慕容宏昭放下茶碗,笑意淡了几分,神色渐趋郑重。
“要我说明此间利害,並非不可。只是,王妃能替白崖部落做决定吗?”
白崖王妃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看著他:“世子不妨看看,此番会盟,诸部首领虽多携家眷而来,可敢坐上台去的女眷,除了我,还有第二个吗?”
其实有不少首领都是带了家眷来的,尤其是携了子嗣来。
因为这般重要的场合,既是培养子嗣眼界、锻炼待人接物能力的良机,也是让各部下一代建立交情、维繫联盟根基的手段。
可上台的,除了白崖王妃,再无其他可敦或首领子女。
唯有黑石部落的尉迟烈是个例外,他的次子登台,是因为担任此次会盟的总接待。
而尉迟芳芳登台,是因为她是事实上的一方领袖。
想通这一点,慕容宏昭缓缓頷首,语气愈发郑重:“西北草原诸部,皆以放牧为生,草场贫瘠,生计艰难。
唯有白崖部落,借特殊山势阻隔风沙,坐拥一片沃土,子民半耕半牧,才得以自立为王,政权稳固。
可王妃也该清楚,白崖部落耕地有限,別说扩张,即便只是人口稍有增长,也会给部落带来极大的生存压力。”
白崖王妃幽幽一嘆,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神色,模样愈发楚楚动人:“上天赐予的基业便是如此,我们又能如何?”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王妃可知,禿髮部落野心勃勃,迟早会被诸部联手剷除。
一旦禿髮部落覆灭,其部眾与草场,必然会被其他部落瓜分。
白崖部落並非鲜卑同族,地理位置又极为特殊,届时必定会吃亏。
到那时,四大部落只剩其三,黑石、玄川两部定会从禿髮部落的覆灭中获利最多。
此消彼长之下,白崖部落只会比今日更弱。狩猎者若是衰弱了,便难免沦为他人的猎物。”
白崖王妃猛地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天生的桃花眼,即便无半分挑逗之意,也自带几分妖冶风情。
“这么说来,世子是有办法,让我白崖部落不必沦为那衰弱的狩猎者?”
慕容宏昭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若非如此,我今日为何来此呢?”
“哦?”白崖王妃眉尾再挑,嫵媚更甚。
她款款起身,步履轻盈如胡旋舞中的精灵,烟视媚行地走到慕容宏昭面前,身姿一旋,微微前倾。
慕容宏昭下意识地伸臂一接,她便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饱满的玉峰近在咫尺。
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缠上了慕容宏昭结实的脖颈,柔声道:“还请世子指点迷津。”
“王妃————”
慕容宏昭虽早察觉这白崖王妃气质风流,却未料到她竟这般大胆直白,一时竟有些失神。
“世子,妾身姓安,名琉伽。”
安是粟特族中一个大姓,安琉伽能成为白崖王的王妃,不仅是因为貌美,她的母家乃丝路巨富,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安琉伽的声音愈发柔婉:“白崖不过弹丸小国,在慕容氏面前不值一提,世子一口一个王妃”,倒让妾身羞赧不已。此间並无旁人,世子唤我琉伽便好。”
慕容宏昭下意识地瞥了眼帐口,安琉伽当即吃吃一笑,微微挺了挺腰,昵声道:“世子放心,大王身边这些近身侍从,皆是妾身的心腹。”
慕容宏昭深深吸了口气,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著一丝异域香料的清冽,他喉结微动,低声唤道:“琉伽?”
“嗯~”安琉伽从鼻腔里腻声应著,腰肢微微一挺,竟直接坐在了他的膝头。
她柔躯紧贴著慕容宏昭,眼波流转间,儘是活色生香:“世子请讲,妾身洗耳恭听。”
慕容宏昭虽然意外於她的大胆和风流,却也不禁暗赞,如此尤物,才是真女人。
看著怀中人那精致的眉眼,凝脂似的肌肤,樱花色的唇瓣,矜贵与妖媚並存的风情,慕容宏昭腹中顿时燃起一簇火焰。
他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大事未成,岂可因女色误了全局。
他抬手覆在安琉伽高耸的胸膛上,掌心的力道带著几分掌控感,仿佛已经掌控了整个草原,握得紧紧的。
“陇上之地,被八阀诸部分割太久了。
富饶沃土尽归八阀之手,如王妃这般钟灵毓秀的美人,也只能困於草原,逐水草而居,受尽顛沛。
你不觉得,这片土地,应该有个主人了吗?”
尉迟芳芳的母族,此番也来了不少人赴木兰川。
她这一脉母族,占了黑石部落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此次抽调的勇士为数眾多。
其中主力尽数交由尉迟野统筹,负责外围警戒,另有部分族人留驻木兰川腹地。
他们的营地与黑石部落大帐连成一片,却借著一圈短篱笆隔出单独区域,紧邻木兰河而设,水草丰沛。
尉迟芳芳的母族也姓尉迟,草原部族从无同姓不婚的规矩,只是他们与尉迟烈那一脉血缘疏远,不知追溯多少代才共属一个先祖。
同姓族人之间,依帐、族、支、房细分谱系,芳芳的母族是尉迟左厢大支,如今的首领正是她的小舅舅,尉迟崑崙。
芳芳的大舅舅早已过世,尉迟崑崙按草原旧俗继婚,收纳了大舅舅的妻妾儿女,顺理成章接任首领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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