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部旗帜在草原长风里猎猎翻卷,猎猎声中,各部落武士却齐齐敛声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口射技竞赛本已尘埃落定,眾人胸中的热血与兴奋早已褪去大半。
此刻陡然冒出一名迟来的参赛者,勾起的不过是满场好奇的打量。
没人真觉得,这能撼动既定的结果。
骏马扬蹄,四蹄翻飞间溅起细碎草屑,杨灿隨马起伏,脊背却挺得如孤松般笔直,分毫不见顛簸之態。
战马刚踏入看台前的开阔草场,他便反手探向箭囊,五指如灵蛇般一捞,三枝羽箭已被稳稳夹在指间,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
他偏头望向人形箭靶的方向,两侧是二十余部落列阵的勇士,身后看台上,诸部首领正目光沉沉地注视著他。
开弓、引箭、拉满、瞄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快马从看台这头疾驰向那头,留给箭手瞄准的时间本就转瞬即逝,容不得半点耽搁。
“绷~~”弓弦震颤的脆响划破了寂静,第一枝箭骤然离弦,如流星般掠向靶心。
可弓弦尚未完全归位,震颤的余音还在耳畔縈绕,他的扳指已再度勾住弦身,伴著一声低喝,弓弦再度被拉成满月。
“咻!”第二枝箭破空而出,箭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银线,即便站在侧面的部落勇士,也难辨其轨跡。
杨灿全然不顾那两枝已飞远的箭,第三枝箭转瞬搭上弓弦,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紧紧锁著那具固定的人形箭靶。
骏马狂奔,他自身既是快速前移的目標,又隨著马匹的顛簸上下起伏,瞄准的难度成倍增加,可他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就在胯下骏马即將衝出另一侧看台边界的剎那,第三枝箭应声而飞,循著前两箭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反手將长弓往肩头上一挎,双手顺势攥紧韁绳,驱马再衝出十余丈,这才缓缓收力,驾驭著马匹兜了个小圈,慢悠悠地向回驰来。
此刻全场无人看他,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具人形箭靶上。
看台上的各部首领中,先前有不少人自知部落无力夺魁,全程都在与身旁首领低声攀谈,对比赛结果毫不在意。
可此刻,所有人都前倾著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孤零零立在草场中央的靶子,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一名骑士策马疾驰而出,距箭靶数步之遥时猛地勒马转身,骏马人立而起又迅速圈转。
他趁机俯身探臂,一把將人形箭靶从立柱上拔下,高高举过头顶,隨即调转马头,快步冲回看台前。
“嗒嗒嗒————”马蹄声急促,带著箭靶一步步靠近。
不等那骑士开口稟报成绩,看台上的诸部首领已率先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爽朗又带著几分戏謔,瞬间席捲了整个草场。
白崖王妃捂著嘴,笑得前仰后合,鬢边珠釵轻晃,眉眼间满是娇俏,一只粉拳不时轻轻捶打身旁的白崖王。
身为四大部落首领之一的白崖王,本想强装镇定,却被王妃这般闹著,终究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三支箭,全中了,没有一箭脱靶。
可这样的成绩,放在这群常年驰骋草原的神射手之中,实在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拙劣。
因为,一支也没射中咽喉。
眾人定睛看去,第一枝箭斜斜扎在人形靶的左肋之下,箭羽朝外歪斜,箭鏃嵌在靶中,这是斜射而入。
第二枝箭落在左胸处,正中心口位置,这支箭是正射而入。
第三枝箭射中了面门,却是循著一道弧度钉入的,箭羽高高翘起,这是拋射而入。
三箭之中,竟没有一箭命中象徵神射水准的咽喉要害。
这时,那名举著箭靶的武士才高声稟报导:“王灿,三箭皆不中!”
“哈哈哈哈————”调侃的笑声愈发奔放,连下方列阵的部落勇士也忍不住鬨笑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尉迟芳芳“老脸一红”,抬手拄在案几上,遮住了半边脸。
白崖王妃娇笑著扬声道:“不错不错,黑石部落拿了第一,又拿了倒数第一,看来只要是第一,便志在必得啊!”
尉迟烈脸色发黑。
凤雏城虽说是作为单独一方势力参赛的,可谁都清楚它与黑石部落的渊源,此刻被人当眾调侃,他脸上实在掛不住。
破多罗嘟嘟见杨灿策马缓缓归来,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安慰道:“王兄弟,无妨无妨,等回去后,我找部落里的神箭手好好教你,下次定能长进!”
杨灿抬眼望向那被高高举起、向四方展示的箭靶,反倒喜笑顏开:“都中了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破多罗一脸尷尬,挠了挠头道:“是要射中咽喉才算数的,你这————一箭都没沾到要害的————
边儿啊。”
杨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无所谓,战场上群射之时,本就无需精准瞄准。若是单对单,我这样射,难道杀不了人?”
他抬手指了指那被骑士驮著、向各部落勇士展示的箭靶,道:“咽喉目標那么小,你看我,两箭胸口一箭头,神仙来了也摇头啊!”
看台上,尉迟朗故意尷尬地对尉迟芳芳道:“阿妹,都怪我考虑不周,本想让你的人露个脸、
风光风光,没想到竟弄成这样————都是二兄的错。”
这时,杨灿已策马至看台之下,扬声朗问道:“二部帅,三项大比,今日只是第一试。
既然我有资格参加今日的射技赛,那后两试,我应当也能参加,对吗?”
尉迟朗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对尉迟芳芳打趣道:“阿妹,你这部下虽说箭术欠佳,这份勇气倒是可嘉。”
可尉迟芳芳听了杨灿的话,眼底却骤然亮起光芒。
她忽然想起,当初“王灿”手持大铁锤,把那些粟特武士,一锤一个不吱声儿了。
明日是角牴之赛,摔跤虽然需要技巧,可一身蛮力,无疑是最大的优势。
这般想来,说不定“王灿”能在角牴赛中脱颖而出,哪怕只是衝进前三,也能洗刷今日的耻辱。
心念及此,尉迟芳芳挺直脊背,朗声道:“世上没有百战不殆的將领,败而不馁,便是真好汉二兄,我这员突骑將,可有资格参加明日的角牴赛?”
尉迟朗哈哈大笑,朗声道:“为兄说过,凤雏城如今是单独部落参赛,后边两试,你的这员突骑將自然能参加,必须参加!”
杨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当即拨转马头,退到了一旁的队列中。
破多罗嘟嘟瞪著他,凑上前来小声嘀咕:“兄弟,你还真要接著比啊?”
杨灿笑了笑,反问道:“怎么,信不过我?”
破多罗皱著眉,一脸担忧:“公主说过你神力惊人,可你身子看著这么单薄,力气再大也有限吧?
明日可別再拿个倒数第一回来,那可就真的太丟脸了!”
杨灿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鬆:“我不怕,反正没人认识我。”
破多罗一听,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挥挥手道:“走开!从现在起,我也不认识你!”
杨灿的射技得了倒数第一,黑石部落的那名神射手自然稳稳保住了魁首之位。
黑石族长尉迟烈亲自命人取来一套精製战甲,亲手为他披掛整齐。
待那神射手重新登台,台下黑石部落的勇士们当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直衝云霄,久久不散。
二十多个部落轮番上阵,各赛一场,这场草原大阅的射技比赛,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等那魁首披甲受贺、接受诸部战士的欢呼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草原上渐渐燥热起来,大阅第一试,也隨之落下帷幕。
正午时分,各部落首领齐聚一堂,设下宴饮。
那夺了箭术魁首的勇士也得以列席,与诸部首领同席共饮。
部落战士们吃的皆是寻常膳食,肉食不多,可黑石部落营地的宴席上,却是美酒飘香、肉香四溢,觥筹交错间,儘是热闹景象。
当日下午本无赛事安排,可各部落首领却比上午观看比赛时还要忙碌。
他们纷纷带著亲信,频繁往返於各部首领的大帐之间,步履匆匆,神色各异。
关於组建草原联盟、共同声討禿髮部落的消息,早已在诸部间传开。
只是迄今为止,各部落首领都未明確表態。
要不要加入联盟?加入后部落能爭取到何种权益?我的部落在联盟中能占据怎样的地位?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首领心头,皆是亟待决断的大事。
势力雄厚的大部落,一边盘算著自身的诉求,一边暗中打探其他大部落的心思。
同时他们还忙著拉拢弱小部落,扩充自己的附庸势力,为后续在联盟中爭夺更多利益铺路。
而那些实力屏弱的部落,则在反覆权衡,是依附某一个大部落,还是与其他弱小部落结盟,再一同在大联盟中爭取一席之地。
部落实力、地缘远近、过往恩怨,皆是决定他们靠拢方向的关键,而对方的態度如何,能否达成共识,都需要首领们在一次次磋商中敲定。
因此,即便午后暑气逼人,那些喝得微醺的首领们,依旧不辞辛劳地奔走周旋。
他们或是闭门密谈,或是试探议价,或是爭执不休,或是握手言和,草原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风云激盪。
凤雏城部落营地的大帐中,慕容宏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对尉迟芳芳问道:“公主,我打算去接触一下各部首领,依你之见,我该先从哪个部落入手?”
尉迟芳芳略一思忖,缓缓开口道:“夫君,依我之见,不如抓大放小。
只要能说服各大部落为你所用,那些弱小部落自然会审时度势,主动靠拢。”
慕容宏昭眼前一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草原四大部落中,禿髮部落已是公敌,黑石部落是岳丈的势力,剩下的便只有玄川部落与白崖部落了————”
“先找白崖部落!”
不等他说完,尉迟芳芳便打断道:“玄川部落同为鲜卑大部落,野心不小,即便没有称霸草原的心思,也未必愿意臣服於父亲。
而白崖部落是氐族人建立的,白崖王从未有过统治鲜卑人为主的西北大草原的野心,拉拢他.
难度更小,也更稳妥。”
“公主言之有理。”
慕容宏昭连连点头:“那我便先去拜访白崖王,只要他点头应允,玄川部落便多了几分忌惮,日后商议联盟之事,也不会再狮子大开口。”
说罢,他看向尉迟芳芳,柔声问道:“公主可要与我同去?”
尉迟芳芳轻轻摇头,道:“夫君自去便是。我难得回一趟草原,正好去探望母族的亲人,也趁机说服他们,给夫君更多支持。”
慕容宏昭闻言,心中满是感动,伸手紧紧握住尉迟芳芳的手,眼底满是遣綣与珍视。
“公主,你真是我的贤內助,你的好,为夫永记在心。”
说罢,他低头在尉迟芳芳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隨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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