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是来投靠他这个表妹夫,谋求一份差使的,李有才立即大包大揽地答应下来。
他现在可是於阀的一位外务执事,掌管著於阀辖內诸多的工坊。
无论是於阀自己的產业,还是於阀治下百姓家的產业,他想安排一个人进去那还不易如反掌?
可是潘小晚却坚决不同意:“老爷,你糊涂啊,你才刚上任,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呢?
结果你头一件事就是安插自家人,那閒话还不得把咱们家淹了?”
她转头看向面瘫脸的王南阳,语气放缓了些,又道:“我表哥性子木訥,不爱说话。
工匠的活计他不会,跟人谈生意、管工匠他又不擅长,去你那工坊里,难道让他站著看?”
王南阳要去城主府,当然是因为李有才身边已经有了潘小晚,两人都潜伏在他身边,未免浪费。
自己去杨灿身边还能督促潘小晚,才是一举两得。
李有才刚要反驳,他那小娇妻话锋又是一转:“你那兄弟杨灿不是做了城主?
城主府里总有些打理內务的差事吧。这都是不用跟外人打交道的,正適合我表哥。
你托你那杨大兄弟帮衬一下,他还能不答应你?”
李有才一听大为感动,我手下也不是只有须得八面玲瓏、与人交际的职位啊。
说到底,娘子这是不想把她一堆娘家亲戚都塞到我下面,管也不好管,坏了我的威信。
啊~~,我的妻,潘氏小晚。
真是我李有才的贤內助,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李有才便笑道:“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我本就打算去贺杨灿高升,顺带向他提一句便是。”
等他们赶到城主府,才知道杨灿一早便出城了。
好在僕从认出是李有才夫妇,连忙报给了青梅。
青梅听闻是李有才夫妇到了,自然不敢怠慢,亲自迎出来將三人请进了后宅。
此时的杨灿,正带著豹子头和几名侍卫,一路快马加鞭,已然重临凤凰山下。
“李凌霄!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青瓷茶盏重重摜在织金地毯上,竟未碎裂,反倒弹起半尺高,滚出几圈狼狈的弧线。
於醒龙胸口剧烈起伏,颊上泛起病態的潮红,像是被怒火烧得滚烫。
他执掌於家阀主之位数十年,素来以沉稳自居,可今日李凌霄递来的“大礼”,生生將他的涵养烧了个乾净。
於家这盘基业,素来像口蒙著琥珀釉的酱缸:平日里不动它,倒还能瞧出几分世家大族的体面荣光。
可一旦被人搅开浮面的光鲜,底下沉淀的齦齪恶臭便爭先恐后地往上涌,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数十年如一日励精图治,难道守来的就是这般眾叛亲离的下场?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於醒龙气得浑身发颤。
他本以为李凌霄只是平庸了一些、世故了一些,却也是治下各城主中,最好拿捏的一个。
毕竟,光是从岁数上看,这李凌霄就应该没有和他这位阀主作对的勇气了才对。
敦料————,咬人的狗竟是不叫的,临离任,李凌霄竟给他玩了个大的。
“阀主息怒。”
杨灿上前两步,月白长衫扫过地毯,弯腰拾起那只茶盏。
他用指尖擦去盏沿的微尘,轻轻搁在酸枝木的几案上,动作稳得不见半分波澜。
“阀主,李凌霄固然可憎,但眼下並非与他计较的最佳时机。”
於醒龙深吸数口气,终於压下翻涌的怒火,转身坐进花厅的软榻里。
他特意將书房换成花厅见杨灿,本就是引为心腹的信號,却没料到这位新上任的属官,带来的竟是这般糟心消息。
余怒未消的目光扫过杨灿,於醒龙沉声道:“那你说说,当务之急是什么?
”
“是上邽城的根基。”
杨灿垂眸答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初十臣启印开衙,十五需设棚与民同乐,月底还要足额发放薪俸。
因此,臣需向阀主借支年节用度与三个月的薪餉。”
“借支?”於醒龙的眉峰立刻拧起。
李凌霄把上邦府库搬空了,索家又因为要用来牵制代来城的缘故,暂时不好得罪。
杨灿这“借支”,实则就是要他填窟窿了:“你拿什么补这个缺?”
於醒龙负手在花厅里踱了几圈,猛地驻足,神气中添了几分决绝。
“老夫偏不让李凌霄得意!这样,我先拨你一年的钱粮,再免了上邽今年的赋税。”
於醒龙盯著杨灿,道:“今年有这笔余裕,你足可站稳脚跟。
明年即便因为索家的缘故少收了些税,也能腾挪开了。这样,够了吗?”
杨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他印象里,於醒龙素来中庸保守,不想他如今竟有这般魄力。
莫不是他自觉於家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反倒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见他半晌不语,於醒龙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猜忌像藤蔓般缠上来。
“怎么?还嫌不够?你莫不是也想学那些老臣,想趴在於家身上吸血?”
“臣不敢。”
杨灿连忙躬身,语气郑重:“阀主厚爱,臣感激不尽。
只是一年钱粮数额浩大,臣有法子支应的。
所以,臣只借支三个月的用度就好,不必阀主无偿支付如此之多。”
“哦?”於醒龙挑了挑眉:“你有什么法子?”
杨灿抬眸,沉声道:“臣想分三步走,先稳人心,再拓財源,最后重建府库。两年之內,必见成效。”
“两年?”
於醒龙沉吟道:“你不要老夫帮你,只借一季的钱粮,如何撑到两年以后?”
杨灿微微一笑:“阀主只是允许索家在我於家地盘经商,却从未承诺过他们可以免税啊。
若按律徵税、补税,一季之內,臣手中便宽裕了。”
“你要动索家?”
於醒龙皱了皱眉:“索二那性子跋扈得很,老夫要压代来城,还得借他索家的力,眼下不能得罪他们!”
话虽如此,於醒龙的心情还是一下子愉悦起来。
先前他还担心,索缠枝送了个贴身丫鬟拉拢杨灿,会让杨灿有些离心。
如今看来,这位年轻人倒是有几分儒士风骨,秉持著“士为知己者死”的信念,还是忠於他於家的。
“臣不是要刨索家的根,只是要他们纳税。”
杨灿从容解释道:“市易税不过百分取四”,关税也才是什一之税”。
比起允许索家在我於家地界所获的经商之利,这点税银,索家未必捨得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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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灿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臣会想办法说服索二爷。
不仅要他纳税,还要让他把那些依附他逃税的上邽商贾都交出来。”
“你能说服他?”於醒龙满脸不信。
那索二向来跋扈,连他这位阀主的面子都时常不给。
“臣有把握。”
杨灿的笑容里藏著底气:“阀主,咱们在对付代来城,索家与代来城更是不对付。
如今在代来城的势力范围內,索家是一步都插不进去,这便是臣打动他的机会。”
於醒龙盯了杨灿半晌,心里仍然犯嘀咕,可杨灿如此篤定的模样,又给了他几分信心。
一想到索二那副囂张的模样,他就牙根发痒。
不如————让杨灿去试试也好,反正出面的不是老夫,即便谈崩了,也还有迴旋的余地。
“好,那你就去试试。”
於醒龙终是点了头,语气却依旧严肃:“记住,眼下我们还要借索家之力,不可把关係闹得太僵。”
“臣省得。”
杨灿拱手:“至於李凌霄,他敢如此放肆,臣定会寻机严惩,以正阀主威严。”
“不必急於一时。”
於醒龙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在上邽城站稳脚跟,他便再无捲土重来的可能,这对他就是最狠的惩罚了。”
“阀主远见,臣所不及也。”
杨灿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只是李凌霄能钻这样的空子,连阀主都无法因此治他的罪。
可见各处府库管理,都是有漏洞的。”
说著,杨灿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双手捧起:“臣据此事端,擬了一份《府库科令》,皆是拾遗补缺之策。
阀主可借上邽之事为鑑,將此令颁行各城。
如此一来,各处府库再无漏洞可钻。而李凌霄,也会因此成为————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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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醒龙十分诧异,怎么可能?
我於家虽非一个王朝,可是歷数百年发展,比一个王朝的国祚还长,府库制度早已积习成规,还能有什么漏洞可以弥补?
他连忙接过手札,指尖划过纸页,开篇总纲赫然入目:“举凡一地正印,解印离任之前,必先受审计,无缺漏而后许去。
审计以核財赋、清仓储、明政务、追责任”为要。
由阀主差遣要员,会同继任者共掌其事,限三十日內毕,不得稽延。”
於醒龙心头一震,迅速向后面扫去,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中,间隔著一条条大了一號的字句,那是小標题。
“財赋审计条规”、“仓储审计条规”、“政务关联条规”、“交接与追责条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