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好一派飘逸轻灵!」「你们听苏东坡口中的大江,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好一曲史来悲歌!」「而我听到他口中的大江,是: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铁流奔涌,摧枯拉朽,乾坤为之易色!」
「你们看李太白的逍遥,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你们看苏东坡的逍遥,是:寄婷蟒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而我看到他的逍遥,是:「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身在斗室,心游寰宇,星辰不过掌中沙!」
「你们看李太白的光阴,是: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而他看到看的光阴,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你们看人生苦短,是李太白的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好一个醉生梦死!」
「而我看到是他的人生,是: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壮志凌云,豪气干云,敢以凡躯搏沧海!」
「李太白给你们看仙山飘渺,是:三山半落青天外!好一处世外桃源!」
「而他给我看到的天地,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李太白高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而他喊的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李太白斗酒诗百篇,才气纵横千古,却终究只能看着盛唐在霓裳羽衣曲中消亡,徒留「长安不见使人愁』的无奈长叹!」
「而他让我知道一」大官人声音陡然拔至顶点,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园中树叶簌簌作响:
「天地可以改!苍生可以救!英雄一一也不必无奈!」
话音未落,大官人对着满园呆若木鸡的文臣,抱拳一礼,淡然道:「告辞!」
随即,再不理会身後一切,转身拂袖,大步流星而去。
那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竞显得无比高大,仿佛融入了那远方的苍茫。
园中,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群情激愤、口沫横飞的清流文臣们,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度的震撼与茫然。
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那一声声石破天惊的诗句:
「离天三尺三!」
「百万雄师过大江!」
「坐地日行八万里!」
「敢教日月换新天!」
「会当击水三千里!」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这些诗句,字字千钧,句句如雷!
它们没有李白的飘逸,没有苏轼的旷达,却蕴含着一种磅礴伟力,是一种脾睨古今,舍我其谁的盖世气魄!
这气魄是如此陌生,如此霸道,如此……令人灵魂战栗!
「好……好气魄……」不知是谁,老徐王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声音乾涩嘶哑。
「这……这……这究竟是……」周邦彦扶着冰凉的石桌,指尖不受控地微微痉挛。
他一生浸淫词章,於平仄宫商、起承转合间穷究毫厘,追求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韵律极致。此刻,这些诗句,却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裂口!
这些诗句,格式未必恪守成规,律音未必严丝合缝,可其中奔涌的磅礴气势,恍若九天星河决堤而下,浩浩汤汤,沛然莫御!
又如百万铁骑凿空而来,金戈铁马,踏碎一切精巧玲珑!
不讲理,不迂回,蛮横伟力,直劈心魄!
「这……这……这究竞是何人手笔?!」周邦彦的声音乾涩,「古今诗坛……闻所未闻!何时……何时竞出了这麽一位……一位……」
他卡在喉间,竟寻不到一个妥帖的称谓!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李守中反覆咀嚼着这句,老眼之中精光爆射,随即又化为一片深沉的迷茫与震撼。
「敢教日月换新天!」越王赵偶脸上的得意早已凝固,他张了张嘴,想斥责这句好大的胆子,却发现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句,让他遍体生寒。
满园清流,一时竟鸦雀无声。
彻底沉浸在失语的震撼之中。
这头院子里贾政陪着众人游园题咏。
那头众金钗正在园中等候传诗词进来品赏。
却见宝玉从外头进来,垂着头,一屁股坐在石墩上,脸色阴沉。
探春先瞧见了,笑道:「这是怎麽了?外头老爷和那些大人们作的诗词,想必是极好的,快拿出来我们监赏监赏。」
宝玉狠声道:「没有没有,什麽也没有。」
那边湘云正剥着一个黄澄澄的蜜橘,吃得汁水淋漓,闻言「噗」地将一瓣橘皮掷在地上,拍手脆笑道:「这可奇了!往常爱哥哥跟了老爷出去见那些大人,好歹也要偷几首好诗进来给我们瞧的。今儿个怎麽倒说没有?依我看,必是有了好的,藏着不肯给我们瞧呢。」
王熙凤扭着水蛇腰,摇着那磨盘也似浑圆肥硕的靛,从回廊上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把喷香的瓜子儿,一边嗑,一边将瓜子壳儿「噗噗」地往栏杆外吐,凤眼斜睨着宝玉,咯咯笑道:
「哎哟喂,我瞧宝兄弟这脸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莫不是在园子里头挨了老爷的训斥,这会子还委屈着呢?」
宝玉越发垂了头,闷声道:「没有什麽都没有,也没挨训,也没有诗词,你们爱信不信。」林黛玉斜倚着朱漆栏杆,一身素白绫裙,弱柳扶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淡淡道:「既是外头传了诗词进来,想必是有好的。你这样子,倒像是被人比下去了,心里不自在似的。」
宝钗温声道:「宝兄弟素日里最是欢喜这些诗词的,今儿个这般模样,想必是遇着了什麽奇事,不如说与我们听听。」
宝玉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没法,终於擡起头来,把脸一黑:「我说我说!你们喜欢听的那位一一西门大官人,今儿个也在里头,什麽好诗歹诗,你们一个个的偏生要提!我知道一说他,你们话里话外就没个停,他也配你们这般挂在嘴上?我听着就恶心!!」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凤姐儿先笑了出来:「哎哟,他奉旨住在府中,被邀请也是正理。」
宝玉哼了一声,道:「他分明是来显摆的。装神弄鬼的,不知从哪儿弄了个什麽先贤出来,说是什麽要压李杜、超苏黄。那些大人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老爷也是连连称奇。我瞧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一什麽先贤后贤的,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探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柳眉微挑:「这可奇了!李杜苏黄,千古以来谁人不知?便是前朝那些大家,也不敢说压过他们去。什麽先贤能有这般本事?我倒不信。」
湘云拍案道:「正是这话!我虽读书不多,却也晓得李太白的飘逸、杜工部的沉郁、苏东坡的豪放、黄山谷的奇崛,都是千古绝唱。什麽人的诗词,敢说压过他们去?大官人今日怎得如此放言?」黛玉淡淡一笑,道:「大官人既然说有这个人,有这麽些厉害的诗词,想来不是空穴来风。」宝钗放下针线,从从容容地说道:「依我看,大官人素来是个有见识的,他既这般说,想必是有其出处。不过,天下诗词各有所长,李杜苏黄之成就,乃是千载定评。这位先贤的诗,即便真有惊人之处,也未必就能全然压过了去。只是我们不曾见过,倒也不好妄加评判。」
黛玉闻言,轻轻瞟了宝钗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地道:「宝姐姐这话,两头都说了,既不驳大官人的面子,也不得罪李杜苏黄,真是周全得很。」
宝钗听了,脸上微微一红,随即恢复了常态,笑道:「颦儿这张嘴,真真不饶人。我倒是一片公心,你偏要往歪处想。」
湘云在一旁早耐不住了,拉着宝玉的袖子道:「爱哥哥,那些诗词你可曾看了?到底是什麽样的?快念两句我们听听!」
众女也纷纷要他说。
贾宝玉大怒:「你们要听他的诗词,只管找他去!他西门大官人不是能耐麽?不是能弄出什麽先贤古人来麽?你们去找他,叫他亲自念给你们听,何苦来难为我!」
说着,把衣襟一甩,转身就要走。
黛玉听了这话,把脸一沉冷笑道:「你这话说给谁听呢?我们不过好奇,问一问那诗词的事,你倒扯出这一篇大道理来。你和大官人不对付,那是你们的事,何苦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宝钗也放下针线,慢慢说道:「我们好端端地问你外头的诗词,原是敬重你常在外头走动,见识比我们多。你倒好,不说也罢,反倒发这样大的火,岂不辜负了我们一片好意?」
宝玉被黛玉、宝钗这一番抢白,越发气得浑身乱颤,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咬着牙道:「好好好,你们都是有理的!我就是个糊涂人,不该在你们跟前说话!」说罢,把袖子一摔,头也不回地跑了。众人见宝玉把袖子一摔,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时都愣在当地。
湘云头一个跺脚道:「这可怎麽好!话还没说完呢,他倒先跑了。外头那些诗词,咱们还没见着一星半点儿,如今他走了,咱们问谁要去?」
这边众女商议着问谁要诗词的好,那边李纨独自一人坐在自己房中。
起床梳洗後,她本想去参加众女聚会,一起品一品传出来的诗词,可想到自己父亲也要来,再想起那张端肃的脸,想起他素日里对「妇道」、「贞静」的训诫,顿时停了脚步。
自己一个年轻寡妇,若再出去走动,万一又被父亲知道,指不定又要大骂自己不守本分失了体统,既然如此,不如不去,平白惹父亲不快,更丢了亡夫的脸面,老老实实呆在这方天地也罢,好在现在胀痛去了一空,还在慢慢蓄当中也不十分难过。
正自怔忡间,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竟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纨心头一紧,刚要喝问是谁如此无礼擅闯内室,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已闪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门住。
不是那大官人又是谁?
李纨吓得魂飞魄散,话未出口,大官人已几步抢到她身後把她抱住,一双滚烫粗糙的大手已从她腋下穿过,毫无顾忌地结结实实地捂了过来。
李纨只羞愤欲死,浑身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子,带着哭腔颤声哀求:「大官人!快……快放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里头……兰儿和素云就在隔壁睡着呢!惊醒……惊醒他们可怎麽好?求您……饶了我罢…我实在是……受不住了……也实在昨晚都被把玩空了…没…没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