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园子。
大官人走後,郡王赵令穰回过神来:「好……好大的气魄!吞天地,纳寰宇,这……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的手笔?」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同样茫然的脸:「出自哪部上古遗篇?哪朝哪代的孤本秘藏?诸位都是学富五车、淹通古今的大儒,可曾听闻过一丝半点?」
园中鸦雀无声。
方才还沉浸在诗句震撼中的清流们,此刻面面相觑,眼中尽是困惑与搜索记忆的徒劳。
半响,众多清流此起彼伏地低声回应:
「闻所未闻………」
「确……确无此记载……」
「如此雄文,若存於世,断无湮没之理啊……」
「奇哉!怪哉!」
老徐王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周邦彦身上,缓缓开口:「是啊……诸位皆是饱读诗书、穷经皓首的当世鸿儒……若连你们都遍寻古籍而不得其踪……」
此言一出,如同在众人心湖中又投入一块巨石!
大家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脸色变幻不定的周邦彦身上,要说品监这位最有资格说话。周邦彦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或许……本就没有这个个先贤?」
众人浑身剧震,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
「啊?!」「什麽?!」
徐王猛地坐直身体,浑浊的老眼精光爆射,死死盯住周邦彦,声音都变了调:「邦彦!你……你的意思是……这……这惊世骇俗、吞吐八荒的千古绝唱……竟是……竟是西门天章自己所作?!」周邦彦缓缓摇头:「王爷明监……下官……下官可没这麽说…」
他顿了顿,带着敬畏与茫然:「只是……如此气魄……如此格局…闻所未闻..」
越王一声冷笑:「哼,无论如何,这敢叫日月换新天一句,如此狂妄大逆不道,不管是不是他写的,竞然敢就这麽说出来!我明日必面圣参他一本!」
而贾府另一头。
不久後茗烟倒先跑来了,怀里揣着一卷纸,笑嘻嘻地道:「各位姑娘奶奶们,这是外头传抄的诗词,小的特意送来给姑娘们瞧。西门大官人说了,这位先贤气魄是古今第一等!」
众金钗闻言,忙接了过来,展开一看。
湘云头一个忍不住,把案几一拍,跳起来道:「好!好!好!这才叫诗呢!什麽李杜苏黄,在这等气势面前,倒真真成了小摆设了!你们瞧这这些是何等的豪情!这是什麽样的胸襟!我史湘云活了这麽大,从不曾见过这样痛快淋漓的诗词!」
探春双手捧着那词稿,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泛着红光,连连点头道:「说的是。我素日里也读过不少诗,太白飘逸,少陵沉郁,却从未见过这等俯瞰古今、吞吐天地的气派。真真是开了眼界了!」黛玉一直倚在栏杆上,手里虽拿着那词稿,却半晌不语。众人见她不作声,都拿眼看她。
湘云推了她一把,笑道:「你怎麽不说话?往常你评诗最是刻薄的,今儿个怎麽倒哑了?」黛玉把词稿轻轻放在膝上,长长叹了口气,方缓缓说道:「我还能说什麽?这样的诗词,我评不得,何等的气象,何等的雄浑,真真是千古未有。我素日里自恃有些才情,如今看了这个,方知什麽叫做「萤火之光,不敢与日月争辉』。」
宝钗听了黛玉这话,微微一笑,把词稿接过来又细细看了一遍,沉吟半晌,方慢慢说道:「我读过的诗词中,豪放者有之,婉约者有之,却从未见过这等将天地日月都纳入笔下,却又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这位先贤,不单是诗人,更是个有大胸襟、大抱负的人物。」
湘云拍手笑道:「宝姐姐这话最是公道!」
探春点头道:「正是这话。这等英雄气概,真真是闻所未闻!」
宝钗点了点头,道:「只是大官人说得也未免太满,说什麽「压李杜苏黄』。依我看,李杜苏黄各有所长,这位先贤另辟蹊径,自成一派,倒不必说谁压谁。只是这等气势,李杜苏黄确实不曾有过。」凤姐儿在一旁听得不耐烦,笑道:「行了行了,你们这些才女们评起诗来就没完没了。我只问一句一这诗词到底好不好?」
众人齐声道:「好!」
湘云忽然把词稿一搁,拍手道:「且住!咱们只顾着说好,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一一这位先贤,究竟是哪朝哪代的人物?我自幼也读过不少诗话词话,历代名家虽不能说尽知,却也从没听过这个号人物?」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探春蹙眉沉吟道:「这话问得有理。我虽不敢说读尽天下诗书,,这人若是真有这般才情,如何竟湮没无闻?」
凤姐儿把瓜子壳一吐,笑道:「这有什麽稀奇的?天下才子多了去了,埋没的也不少。怎麽咱们竞没听过?莫非是那位大官人编出来哄人的?」
探春轻轻摇头道:「编是编不出来的。那些诗词的气势,不是捏造得了的。」
黛玉把词稿又看了一遍,淡淡道:「你们不用猜了,这诗词的字字句句,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断然造作不来。想来天下之大,我们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未必就是我们孤陋寡闻。」
宝钗听了,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话有理,大凡古往今来的大家,总要有几分流传方是。这位先贤的诗,气势雄浑,格调高绝,断不是那等籍籍无名之辈。却不知是大官人从什麽秘本里寻出来的,真想看看。」
凤姐儿在一旁笑道:「要我说,你们也别瞎猜了。横竖诗词在这里,好就是好,管他是谁作的?至於这位先贤是哪朝哪代的,打发人去问问大官人不就知道了?他既能拿出这些诗词来,自然知道底细。」宝钗点点头笑道:「说得不错,既如此,咱们先把这些诗词抄录下来,慢慢品读。至於这位先贤的来历,改日再和西门大官人打听也不迟。」
湘云笑道:「正是正是!快拿纸笔来,我要日日读它几遍!这样的好词,错过了一句都是罪过。」众人遂唤丫鬟取来纸笔,各自抄录回房不提,唯有李纨李纨自将罗帕紧掩檀口,呜咽哭啼终於忍不住:「没有了,真真没有了。」大官人笑道:「就你撒谎,这不是还有一些。」李纨一声一声娇呼急欲冲出,又恐惊了外头,慌忙将手中绢子更深地咬入口中,生生将那莺啼咽下,人都瘫软下去。
五更梆子刚敲过,汴梁城的鬼市已然歇息。
而整个京城便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地一声活了过来。
相国寺万姓交易的喧嚣已然开场:鹰鹞犬马、屏帏鞍辔、时果腊脯、书画珍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口嘶鸣声,嘈嘈切切,人烟鼎沸。
御街上,香饮铺子已支起彩绸欢门,夥计打着哈欠,将一桶桶用甘草、紫苏、陈皮熬煮的甜水倾入青瓷缸里。
脚店门前,膀大腰圆的厨子赤着膊,将半扇猪肉「嘭」地摔在油腻的案板上,刀光霍霍,肥膘雪白。各种早更店里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肉包子的荤香混着新出炉炊饼的麦香,勾得早起赶工的力巴、贩夫走卒肚肠咕噜噜叫唤。
开封府衙门前,皂隶们拄着水火棍,挺着肚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排队等候告状的百姓,偶尔嗬斥一声:「肃静!赵判官代府尊升堂!」
此刻贾府也从昨夜苏醒过来。
平儿掀开帘子时,天还蒙着一层灰青。
那凤姐儿已坐在镜前了,丰腴的身子裹在杏子红绫袄里,下系葱绿盘金彩绣绵裙,更衬得那磨盘也似的大靛,沉甸甸压在酸枝木绣墩上,端的是个风流富贵的体态。
丰儿捧着铜盆,小红举着烛,屋里烛火晃了两晃,凤姐儿便皱眉道:「这蜡是谁经手买的?上回就说过,芯子粗了烟重,熏得人脑仁疼。赶明儿娘娘省亲,若在园子里点这等劣货,熏着了贵人,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还有,今日怎得後头井口那麽多脚步声。」
平儿忙接了蓖子替她抿头,手指穿过乌油油的发髻,笑道:「奶奶消消气,我这就叫人换去。井口今日素云带着一群丫头打水冲喜整个院子呢,在珠大奶奶院墙根底下,拿着水桶刷子,好一通擦洗呢!」凤姐儿对着菱花镜,眼波儿斜睨过来:「大清早的,擦洗什麽?」
平儿手上不停,抿着嘴儿道:「回奶奶话,说是那头不知打哪儿蹿来只野猫,成精了似的!前夜不知怎地,在屋内竞尿了一墙,骚气冲天。今儿更奇,竟尿到屋内桌上了!素云说,湿漉漉一片,擦了半天还有印子。珠大奶奶院里素来清净,偏招来这等腌膦畜牲,真真晦气!既然乾脆领了几个丫鬟过去,正好多了人手,不如就里里外外都冲洗一遍!」
凤姐儿听了,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丰臀在绣墩上挪了挪,带起一阵环佩轻响,这才颜色稍霁,对着镜子道:
「你倒会打岔。野猫尿墙,也值得大清早来回?你倒提醒了我,娘娘省亲是天大的事,园子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得是簇新的,半点腌膀气儿也不能有!」
「还有,东府里珍大嫂子打发人送了两篓早蟹来,说是早起才到的,还张牙舞爪呢。这早蟹都瘦得荒,你叫人挑一篓顶肥的送老太太那边去,一篓留着咱自己吃。对了一一林妹妹那里,她脾胃弱,螃蟹性寒,你别送这个,把昨儿那燕窝拣上好的送些去。」
平儿应着,又听凤姐儿问:「各处可都起了?」
平儿道:「我才从後廊绕过来,都瞧见了。」
便一边替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道:「我往林姑娘小院过时,紫鹃正端着药盏出来,说林姑娘写了些什麽什麽告示,写得有些晚,故而睡得不好,夜里醒了三四回,这会子倒又睡下了,不让惊动。」凤姐儿叹道:「林妹妹这身子,竟是个琉璃盏儿,看着剔透,碰也碰不得。你去嘱咐小厨房,她那药须得用银吊子文火慢熬,火候不许差了半分,仔细那些婆子偷懒。娘娘回来,姊妹们都要齐全才好,林妹妹这病秧秧的,如何见得贵人?」
平儿又道:「薛姑娘那边,莺儿正在院子里摘桂花呢。说宝姑娘天不亮就起来了,替太太抄了半卷《金刚经》,这会子往太太上房请安去了。莺儿说姑娘嘱咐,桂花摘了蒸糕,各房都要送一碟尝尝新。」凤姐儿点头道:「宝丫头做事,从来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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