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於礼又不能不请!
他只得强笑着接过话头,打着圆场:「周待制…咳…所见不差,所见不差!我们…我们且先去园中看看景致,诸位大人只管按心意题了,若觉得哪处妥帖,便…便先记下。若有…若有实在不妥的,再…斟酌拟过便是。」
郡王赵令穰笑道:「贾大人何不自己抛砖引玉?」
贾政连连摆摆手:「王爷莫要取笑!下官自幼於这花鸟山水、题咏对联上头,就…就只是个「平平』二字!如今上了年纪,又被那些俗务纠缠得头昏脑涨,於这怡情悦性的文章一道,更是…更是荒疏得紧!纵是勉强拟出几个字来,只怕也是迂腐酸臭,古板僵硬,非但不能为这园子增色,反要污了诸位的眼,败了大家的兴致!那才真真是…没意思得很了!」
老徐王赵颢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面,嗬嗬一笑,捋着银须,出来打圆场:「贾大人过谦了。不过嘛,大家同游同乐,也无须拘泥。依老朽看,不如这样:我等到了景致所在,大家各抒己见,公议公拟。谁有好句妙词,只管说出来。众人品评,觉得好的,便记下;觉得平平的,便删去。优存劣汰,集思广益,岂不更妙?也省得一人苦思,反失了游园之乐。」
贾政一听,如获至宝,连忙躬身道:「王爷高见!极是!极是!如此最好!且喜今日天公作美,夜色正煌,正是游园的好时候!诸位王爷、大人,请随下官移步?」
一行人刚走到园子入口的花障处,恰巧撞见贾宝玉正跑了出来。
贾政一眼瞥见,心头先是一恼,嫌他不知礼数冲撞贵人,随即眼珠一转,又生出一计。
自家这儿子虽不喜经济文章,但吟风弄月、诗词联句上倒颇有些歪才,何不让他跟在诸位清流王爷身边伺候笔墨,既显得贾府恭敬,又能给儿子一个在贵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万一他蒙出一两句好的被诸位清流看中,岂不是意外之喜?
纵使不好,一个少年人,也无人真个计较。
想到此处,贾政板起脸,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过来见过诸位王爷、各位大人!」
待宝玉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过来行了礼,贾政便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对众人陪笑道:
「这是犬子宝玉,年纪小,不通世事,只爱些花草诗词的歪门邪道。今日诸位贵客游园题咏,正是他长见识的好机会。下官斗胆,就让他跟在诸位身边,端茶递水,伺候笔墨,权当个跑腿的小厮使唤。若能得诸位大人片言只语的指点,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说罢,又瞪了宝玉一眼:「还不快跟紧了!仔细伺候着!若有一丝怠慢,仔细你的皮!」
那宝玉被父亲当只得唯唯诺诺,缩着肩膀,垂着头,缀在了这浩浩荡荡、各怀心思的贵客队伍後面。贾宝玉混在人群里,眼风儿偷偷溜向那西门大官人,心头一股热气直往上撞,想揪住他问:「你把我的晴雯弄到哪个窟窿里去了?」
可那大官人似背後生了眼,猛一回头,两道利电似的目光扫来,唬得宝玉脖子一缩,慌忙把眼珠子钉在脚前的虎皮石上,再不敢擡头。
此时贾政刚至园门前,贾珍早领着一班执事人侍立一旁,里头内眷也早就暂时移出。
贾政道:「且将园门都掩了,待我等细观了里头气象,再进不迟。」
贾珍应了,命人闭门。
众人走了进去,五间正门,桶瓦泥鳅脊,门栏窗棂皆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抹,一溜水磨群墙,下头白石矶凿着西番草纹。
左右望去,雪白粉墙衬着虎皮石随势蜿蜒,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迎面却是一带翠嶂挡了视线。众人捋须赞道:「妙山!妙山!」
贾政捋须道:「非此一障,园中诸景尽收眼底,岂不乏味?」众人齐声附和:「极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成此格局?」
说着,引颈前望,见白石崚增,或如鬼魅,或似凶兽,纵横拱立。苔痕斑驳,藤萝掩映间,微露羊肠曲径。
贾政道:「便从此径探幽,回程另择他路,方可尽览。」
擡头忽见山上一块镜面白石,正是题名之处。
贾政回首笑问众人:「王爷,诸位大人,此处题以何名为佳?」
众人有说叠翠的,有提锦嶂的,又有道赛香炉、小终南的,林林总总数十个。
贾政听了,便命宝玉拟来。宝玉躬身道:「尝闻古训:「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非主山正景,原无甚可题,不过探景初阶。莫若直书古人「曲径通幽处』句,倒显大方。」
众人听了,一片声赞道:「妙极!他天分高绝,才情远迈。」
贾政捻须:「不可谬奖。小儿辈不过拾人牙慧,聊博一笑耳。且待再拟。」
此时,那周邦彦抱拳向大官人道:「西门天章大人,满园清雅,正待高论,何吝珠玉?我等洗耳恭听。大官人只摇头摆手:「列位饱学,说得都好,本官便不献丑了。」
旁边老徐王嗬嗬一笑,声气微喘却透着亲热:「西门天章!你那《上元五阙》,连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听了,都觉齿颊生香,胸中块垒为之一空!今日诸公纷纷题咏,天章何不也指点一二江山?」大官人拱手笑道:「老王爷擡爱!非是拿乔,也非夸口走的地方多。实是见惯了真正的大山大水,眼前这玲珑景致,精巧是精巧了,倒真不知从何说起,怕唐突了风雅。」
越王赵偶在一旁拈须冷笑,语带讥诮:「嗬!好大的口气!你西门天章才几岁年纪?见过的山水,莫非还能多过徐皇叔当年?还「见惯了』!你若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道不得几句实在话,明儿个,我大宋上至宗室下至黎庶,怕都要笑你西门天章是那元佑文宗,空谈误国的徒子徒孙了!」
大官人淡淡一笑:「列位不信?某虽年齿不长,却是自幼随恩师踏遍诸国。不信?且听我说这汴京西去万里」
他声音陡然一提,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豪迈,「有擎天巨岳,终年覆雪,其高,仰视则帽落而犹不见其巅;其阔,横亘千里,如天神脊梁撑开穹庐!日光映雪,金顶耀空,云海翻腾只在山腰,凡人至此,顿觉自身微渺如芥子!」
众人被他描绘的壮阔景象所慑,一时屏息。
越王犹自狐疑,撇嘴道:「哦?说得倒似亲眼所见……」
老徐王却缓缓摇头,目露追忆之色:「非是虚言……老夫年少时,曾奉旨接待西陲雪山之国使团。彼等所述,确有此等接天连地、亘古洪荒之大雪山!其雄浑气象,非中原寻常山水可比。西门天章所言……当非杜撰。」
众人闻言,惊叹之声四起。
越王面子上挂不住,强辩道:「哼!焉知不是从哪本海外奇谈的残篇断简里看来?」
大官人又是一笑,从容不迫:「好!再说汴京向南,越重洋,跨万里烟波一有一吞天巨河!其水势之浩荡,十倍於黄河,流域之广袤,几与我大宋疆土相埒!林莽蔽日,禽兽异形,奇花异木不可名状,一河生灵之繁,冠绝宇内!」
这番描述更是匪夷所思,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此时,李守中捋须沉吟,缓缓开口:「即便西门天章所言非虚,然则……诗赋之道,贵在胸襟气象,未必尽赖目之所及。前有李太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後有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彼等亦未必亲见学士所言之大山大河,然其诗词之雄浑气魄,吞吐八荒,岂非千古绝唱?」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李公高论!然则若单论气魄二字……太白、东坡之诗,气象固是宏大……却也未必便是古往今来第一等!」
此语一出,恍若九天惊雷直劈入这风雅园亭!
刹那间,满园死寂。
方才还在赞叹异域风物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一众清流文臣,脸上那点残留的惊叹之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青白交错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西门天章何等狂傲,何等不知所谓,竟不把太白东坡放在眼里!他那上元五阙虽冠绝一时,可要想和太白东坡比,却如繁星之皓月,可他语气,竟还隐隐看不上?
「疯了!真是疯了!李杜苏黄,诗坛北斗,岂容轻侮?!」
「此子恃才傲物,竟至於斯!」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目中无人,不知敬畏为何物!」
「西门天章虽是上元文宗. 」叶梦得冷笑:「这话传将出去,恐惹天下读书人齿冷啊!」周邦彦面色一凛,拱手沉声道:「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素来敬重大人上元五阙,然此言……恕下官实难苟同!李杜文章,苏黄笔墨,光焰万丈长!若他二人气魄尚非第一,古今更有何人可当此誉?」众清客文臣纷纷变色,交头接耳,一片嗡嗡的附和质疑之声。
李守中冷笑:「西门天章轻言「未必第一』,试问古往今来,更有何人可凌驾此二公之上?是屈子行?是陶潜采菊东篱?抑或是大人心中另有惊世骇俗之人选?此论,非但骇人听闻,直欲动摇我士林根基!我虽位卑言轻,亦不得不斗胆诘问:大人此言,究竟何凭?莫非说的是你自己?」
这话一说,众人目光灼灼,齐刷刷钉在大官人脸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惊疑、愤怒、鄙夷,更有一丝等着看他狂妄自爆的期待一
只待他口中吐出「正是」二字,便要群起而攻,口诛笔伐,将这亵渎文坛的狂徒钉死在耻辱柱上!然而,大官人只是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诸位何必如此着相?自然有其他人!」
「哗一!」人群再次骚动。
「信口雌黄!」
「胡言乱语!」
越王赵偶指着大官人,厉声道:「西门天章!今日你若说不出个真名实姓、惊世之作来,我赵偶必入宫面见皇兄上禀这一切!似你这等数典忘祖、谤讪先贤、妄自尊大之辈,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位列士林之中?」
「越王所言极是!」
「请大人明示!」
「休得故弄玄虚!」
众人纷纷附和,声浪几乎要将那翠嶂震塌。
大官人面对这滔天怒火,却只是负手而立,朗声一笑,声震林樾:「诸君不信?无妨!且听我说」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拔高,带着磅礴:
「你们听李太白说山,说的是: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好一个险峻奇绝!」
「你们听苏东坡说山,说的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好一番理趣哲思!」
「而我听他说的山,是:惊回首,离天三尺三!仰之弥高,近在咫尺,却已将苍穹踏在脚下!」「你们听李太白口中的大江,是: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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