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官人那双桃花眼在金钏儿和晴雯身上慢悠悠一扫,脸上却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王夫人,此话差矣。什麽贱婢?此乃本官新纳的两位爱妾,金钏儿,晴雯。夫人方才说她们擅闯?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什...什麽?
此言一出,满院子死寂!
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别说是王夫人,谁能想到面前的两个丫鬟竟然同时被这西门大人收了去?
天底下有这麽巧的事?
金钏儿立刻松开哭得梨花带雨的玉钏儿,和晴雯对视一眼,两人嘴角都噙着一丝大仇得报、扬眉吐气的冰冷笑意。
她们款款上前,腰肢轻摆,如同归巢的乳燕,极其自然地走到西门大官人身边,一左一右,紧紧依偎。大官人更是旁若无人,伸出大手,一手霸道地牵住金钏儿冰凉柔滑的小手,另一只手则毫不避讳地、紧紧揽住晴雯那纤细却充满韧劲的腰肢,朗声笑道:
「王夫人,是你们贾家,奉了官家的旨意,请本官到贵府暂住的。可如今本官赴约,带着家眷同来,有何不可?怎麽,贵府的门槛镶了金还是嵌了玉?高得连本官枕边的爱妾也容不下了?还要诬陷她们是刺客,要拿下、打死、送官?」
他笑容陡然一收,眼神如刀锋般刮过王夫人惨白的脸,「王夫人,您这是……要当众打本官的脸面?还是要打……下这道旨意的官家的脸面?!」
「既如此,那本官就告辞了!这就去面见官家,好好说道说道,本官是如何被荣国府盛情款待的!好好说到,本官是如何被贵夫人喊打喊杀给赶出来了!」
说着,他搂紧怀中两个千娇百媚的可人儿,转身就要走。
王夫人如遭五雷轰顶!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瞬间一片空白!
只剩下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在眼前乱晃:
滔天大祸!
她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只离水的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我……没想到……是……是……大人……留步.……」
恰在此时,贾政一边慌慌张张地系着官袍带子,帽子都戴歪了,一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他一看这阵仗一自家夫人披头散发、面无人色、抖如风中落叶;
对面西门天章搂着两个眼熟的丫鬟正是那金钏儿和晴雯。
他自然知道是被王夫人赶出去的,可此刻她们竞然成了这西门天章的侍妾,那就不是他们能够动辄打骂逐出府的小丫鬟了。
贾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自然猜出了怎麽回事。
十有八九是自己这妇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得罪了金钏儿和晴雯,间接得罪了这位西门天章!。「这……这……西门大人!这……这是怎麽回事?」贾政故作惊疑不定,声音都变了调。
大官人斜睨了他一眼:「贾大人来得正好。贵夫人好大的官威!好大的规矩!竞容不下本官和本官的爱妾,口口声声要打杀送官!本官这微末小官,担不起贵府的盛情,这就告辞!即刻面见官家请罪,另寻个能容得下本官和家眷的住处去!贾大人,再会了!」说罢,作势又要走。
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个乾净,拚命摇头摆手,声音凄厉:「没……没有!老爷!我……我不知道……是大人……留步啊大人!」
贾政一看西门大官人那风雨欲来的脸色,再看看金钏儿和晴雯那身华贵得刺眼的衣裳、头上价值不菲的首饰,又看看王夫人那副失魂落魄、仪态尽失、如同疯婆子般的狼狈丑态,岂能不明白怎麽回事?定是这蠢妇!见到金钏儿和晴雯,不问青红皂白,被嫉恨冲昏了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撒泼打滚、喊打喊杀!她怎麽就不动动那脑子想想,两个弱女子如何能大摇大摆走进这深宅大院?!
贾政指着王夫人,气得浑身哆嗦,当着满院下人和西门大官人的面,再也顾不得什麽夫妻情面、家宅体统,厉声嗬斥,如同炸雷:
「你看看你!像个什麽样子?!披头散发,言语疯癫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回去!!!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死人吗?!还不快把太太给我拖回去!!」
他又赶紧转向西门大官人,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惶恐,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大人息怒!千万息怒!内人无知愚钝,冲撞了大人和……和两位如夫人!下官管教无方,罪该万死!万死难辞其咎!求大官人看在下官薄面,千万海涵!海涵啊大人!」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荣国府老爷的威严?
满院子的人,眼珠子惊得都要掉出眶来!下巴砸了一地!
自家那位平日里在府中说一不二、端方严肃的老爷贾政,此刻竞像个见了阎王爷的小鬼,对着这位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去舔靴子!
而金钏儿和晴雯,这两个被太太撵出去的丫鬟,此刻竞被这位权势熏天的大官人紧紧搂在怀里,成了正经的「如夫人」!
难怪两人穿了一身绫罗绸缎,遍体生香!头上插金戴银,珠光宝气!
那金钏儿鬓边插着的赤金点翠垂珠步摇,那颗明珠足有龙眼大!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一步登天!
「我的亲娘姥姥……金钏儿和晴雯……这……这是掉进蜜罐子,钻进福窝里了?」
「谁说不是!一眨眼的功夫,成了官老爷的姨奶奶了!这命……啧啧啧!」
「快看金钏儿头上那颗珠子!我的天爷,怕是比老太太压箱底的那颗还大还亮!」
「晴雯那身衣裳,是织金妆花缎的吧?一匹够咱们自个家吃用几年!」
「嗨!要我说啊,这得多亏了咱们的太太!要不是她心狠手辣把人家撵出去,断了後路,人家金姑娘、晴姑娘哪能攀上西门大人这天大的高枝儿?太太这是……亲手给人送了一场泼天的富贵啊!哈哈哈!」这些压低却清晰无比的议论,毫不留情地扎进王夫人的耳朵里,钻进她的心尖上!
她正被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死命搀扶着,像拖一袋破棉絮般往後退。
本就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再听见这诛心刺骨的闲言碎语,想想自己方才的丑态百出、丈夫当众的厉声斥责如同耳光、西门天章那轻蔑羞辱的眼神、两个小贱人依偎在仇人怀里那得意扬扬的冷笑。
种种屈辱、愤恨、嫉妒、绝望、羞愧在她五脏六腑里疯狂地煎炸翻滚!
「呃……嗬嗬……」王夫人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箱般的怪响,白眼猛地向上一翻,身子如同抽了骨头的蛇,彻底软了下去!
在满院子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彻底晕死过去!
「这……还没出手呢?」金钏儿脸蛋露出痛快的笑容,低声说道:「汗巾子还没拿出来。」晴雯撇撇嘴:「啧,忒不经事!太太这贤德的底子,比那窗户纸还薄!」
大官人见贾政姿态已低到尘埃里,目的也算达到,便见好就收。
他大手一挥:「罢了!贾大人既如此恳切,本官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既如此,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说罢,袍袖一甩,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暂居的屋子走去。
金钏儿和晴雯立刻如同两只欢快的小雀儿,娇笑着跟上。
「老爷,」晴雯凑近大官人,声音甜腻,「奴婢和钏儿姐姐想去寻以前相熟的姐妹叙叙旧,说说话儿,可好?」
大官人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淡淡哼出一个「嗯」字,算是允了。金钏儿和晴雯对视一眼,立刻扭着腰肢,朝着丫鬟们聚集的下房方向去了。
大官人刚走到自己院落的房门口,正要推门而入
「咣当!」
房门猛地被一股大力从里面撞开!一个丰腴硕大、几乎将门框塞满的圆臀抢先一步挤了出来!紧接着,王熙凤那张因愤怒和急切而涨得通红的俏脸便出现在眼前,她一把将大官人拽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死死关上!
「平儿!外头看好!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王熙凤对着门外厉声吩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里头,王熙凤猛地转过身来,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那眼风里头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死死盯着那大官人,咬着後槽牙,一字一顿地道:
「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大红绣袄下的绫罗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显然已是气极了。
「你先头抢了林姑老爷的遗产,这会子又跑到我们贾府来兴风作浪!搅得阖府上下鸡飞狗跳的一一你说!你究竟想怎麽着?!」
她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那话却愈发锋利了:
「难不成……你是想把那可儿接回去?那你该往宁国府找珍大哥哥去!跑到我们荣国府来撒的什麽野?!」
那大官人却不急不恼,只微微一笑道:「二奶奶火气忒大了些。林如海大人的遗产,白纸黑字的遗嘱,写明由本官在黛玉小姐成年前代为监管,这是朝廷都过了明路的。本官不过是依法行事,何来抢字一说?」他顿了顿,又道:「至於来贵府,更是奉旨暂住。二奶奶若有什麽不明白的,只管问府里老爷们去。」「你!」王熙凤被他这副不冷不热、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浑身直打颤,「那你为何打我丈夫贾琏?!他何处得罪了你?!」
那大官人闻言,脸色淡淡的,只道:「打他?哼!若不是看在他是你丈夫的份上,你以为,他还能活着回来见你?」
王熙凤听得这话,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怒极反笑:「好,好,好!那照你这麽说,我王熙凤还得给你磕头谢恩了不成?真真是……呃!」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股突如其来、如同钢针攒刺般的剧痛猛地从她的太阳穴炸开!
王熙凤眼前一黑,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双手死死抱住了头,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唔……」她疼得弯下腰,几乎站立不住。
大官人见状,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两步跨到王熙凤身边,二话不说,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便复上了王熙凤两侧的太阳穴。
「别动!」他低喝一声。
他的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仿佛直接熨帖在她狂跳的血管和紧绷的神经上。王熙凤紧绷的身体在剧痛缓解後,不由自主地微微放松,甚至在那恰到好处的按压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舒服喟叹。
片刻之後,那要命的头痛终於如同潮水般退去。
王熙凤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被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抱在怀里,而自己刚才似乎还发出了那种……羞人的声音!
她不猛地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把拉开房门,对着外面焦急等待的平儿低吼一声:「走!」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令她方寸大乱的地方。
且说荣庆堂那头,贾宝玉刚伺候贾母用了早膳,正欲前往王夫人房中晨省问安。
他今日起得略迟,脚步却轻快。
刚走到穿堂,便听见几个洒扫的小丫鬟聚在水磨砖墙角,压着嗓子,声音里却掩不住惊诧和丝丝缕缕的兴奋:
「………哎哟喂!千真万确!我亲眼瞧见的!金钏儿姐姐和晴雯姐姐,活生生地跟着那位西门大官人回来了!」
「可不是嘛!那通身的气派!金钏儿姐姐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晃得人眼都花了!」
「啧啧,晴雯姐姐那身新裁的杭绸裙子,怕是比府里正经小姐的也不差!」
「她们怎麽敢回来?太太不是……」
「嘘一!小声点儿!你没瞧见太太今早……都那样了…」
这些话,断断续续、如同碎冰般砸进贾宝玉的耳朵里!
金钏儿?晴雯?回来了?!
这两个名字,恍若晴空里打了个焦雷,轰得宝玉七魂六魄都飞散了一半!
他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如同泥塑般僵在当地,随即一股狂喜自心底涌起,直冲得他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
难道……太太终究是心软了?回心转意了?!
这念头甜津津、软绵绵,霎时裹住了宝玉的心。
後头那些什麽他竞半句也没入耳:是了!定是太太慈悲!终究开了恩,把她们给我放回来了!金钏儿素日最知我,晴雯那丫头嘴虽厉害,心里何尝不念着我?
太太……太太到底还是疼我的!
想到这里,宝玉只觉得心口突突地跳,眼前仿佛已见了金钏儿那含羞带怯的眉眼,听见她软语唤「二爷」;
又仿佛见晴雯斜签着身子,一面抿着嘴笑,一面拿眼风儿扫他,那葱管似的指甲上,定又染了鲜亮的凤仙花汁子!
他甚至能闻见金钏儿发间那淡淡的茉莉头油香,能觉着晴雯替他系汗巾时指尖那一点温热……「好!好!这可好了!」
宝玉喜得抓耳挠腮,脸上那点子慵懒睡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余下的只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和两片止不住往上弯的嘴唇。
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得那样急,衣带散了也不及系,头发跑乱了也顾不得拢,脚上那双缎面小靴殴跛拉拉,险些绊个跟头。一张俊脸因狂喜和奔跑泛起红潮,眼波亮得灼人,口里只管颠三倒四地念叨:
「金钏儿!晴雯!我来了,我来了!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太太断不忍心!!你们在外头定是吃了苦了一一往後,往後再不许你们离了我!谁要再撵你们,我……我便一头碰死在他跟前!」一面说着,一面跑得愈发快了,那散开的衣带在风里飘飘悠悠的,像两只欢喜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