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字字都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带着碴子,冷得人骨髓缝里都结了冰:「林之孝家的!」
王夫人身子微微发颤,面色白得没了血色,那眼神却阴沉得骇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进出来:「你,这就去!把周瑞家的给我立刻叫来!还有,但凡在府里管事的媳妇们还有丫鬟们婆子们,不拘是谁,此刻都给我传到这里来!立刻!马上!」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抖,手指着远处越走越远的两女:
「今日我定要活活打死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没王法没廉耻的下流种子!也叫那些没脸没皮的轻狂种子们睁开眼珠子瞧瞧一勾引主子、败坏门风,是个什麽下场!去!」
见到林之孝家的把腿就跑,恍若被鬼追模样消失在影壁後,王夫人她深吸一口气,那清晨微凉的空气非但没能压下火气,反而「滋啦」一声燃得更旺!
「啊呀!」王夫人忽然想起紧要的事情,惊得魂儿都飞了半截!
对了,找那条贴肉系着的沾着她体己汗气儿的湖绸汗巾子!
还有那只绣鞋!
她哪里还顾得上追人?慌忙折返,凭着模糊记忆,心惊肉跳地溜回那院墙附近。在乱草碎石里一阵乱扒乱摸。
没有!没有!什麽都没有!
汗巾子和绣鞋,竟双双不见了踪影!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嗖」地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又化作滚烫的羞臊,烧得她面皮紫涨,心口像是揣了只活兔子,突突乱撞!
「莫非……莫非是被那西门大人……给拾了去?」这个念头「嘶」地舔进她混乱的脑海。
他……他拿我这等妇人贴肉的汗巾子作甚?
还有那只绣鞋……
王夫人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俊朗邪气的脸。
「莫非……莫非他……」一个更加不堪带着强烈禁忌意味的猜想,狠狠烫在她羞耻的神经上!这种猜想让她浑身说不出的燥热的!
「啪!!!」
一声脆响!王夫人竟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半边脸都麻了。
「下作!下贱!你在想些什麽腌膀念头?!」她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自己,「堂堂荣国府太太,竞被个能被外人勾得五迷三道,还……还生出这等不要脸的龌龊心思!王家的脸面、贾家的体统,都被你这身发骚的贱肉丢尽了!」
她猛地擡起头,眼神死死剜向前方一一那两个小娼妇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廊角。
都是她们!!都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娼妇!
一股滔天的迁怒,瞬间淹没了王夫人。
是她们勾引老爷,才让自己心神不宁!
是她们害得自己此刻像个思春的荡妇般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狠狠一跺脚,仿佛要把脚下冰冷的石板踩碎,更要把心头那点见不得人的、被小厮勾起的邪念彻底碾灭!
脸上那火辣辣的巴掌印,混合着残留的羞臊和此刻熊熊燃烧的杀意,扭曲出一种骇人的狰狞。「小狐狸精!今日不活剐了你们,我王字倒着写!」她咬牙切齿,从喉咙里挤出这句毒誓大步追了过去哦。
转过一道月洞门,远远看见两个窈窕身影正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看那穿戴身形,不是那两个狐狸精是谁?
「站住!!」王夫人积压了一夜的怒火、恐惧、羞耻,此刻如同火山般爆发!
她尖厉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你们两个不知廉耻的下作娼妇,竟赶出勾引主子的事情来!给我站住!我今日定要扒了你们的皮,看你们还敢不敢……」
她一边厉声咒骂着,一边疾步冲上前去,恨不得立时撕烂了这两个小妖精的脸!
那廊下的两个身影闻声,果然缓缓停住,迟疑地转过身来。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王夫人满腔的毒骂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她脸上的怒容瞬间冻结,继而扭曲成一种见了鬼般的极致恐惧!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珠子死死凸出来,死死盯着那两张转过来的脸一一正双双嘲讽的看着自己。
左边眉眼间那股子天生的风流俏劲儿还在,眼波流转处,依稀还是当年勾得宝玉魂儿都丢了的模样。不应该是死在外头哪个金钏儿吗?
右边那个削肩膀,水蛇腰,那颗曾经艳压群芳丫鬟、连老太太都赞过好齐整模样的头脸,正是那晴雯。虽说已然见过晴雯,可让王夫人如何想也想不到这两人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鬼是什麽?
莫非那日的晴雯也是鬼?自己这几日都在鬼打墙?
「啊!!!」
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从王夫人喉咙深处炸裂开来!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怖,瞬间穿透了整个荣国府内院!
「鬼!鬼啊!!!有鬼!!金钏儿……晴雯……她们……她们回来索命了!!!」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渣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竞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
手里的帕子掉了,精心梳好的发髻也散乱了,钗环歪斜,哪里还有半分主母的端庄?活脱脱一个被厉鬼吓破了胆的疯婆子!
这一嗓子,如同在死水里投下巨石!
「怎麽了?!」「夫人?!夫人怎麽了?!」
各处的房门窗户瞬间被推开!
值夜的、刚起身的,被林之孝家叫来的丫鬟、婆子、管事媳妇们,全都惊得魂不附体,乱哄哄地涌了过来。
有的衣服扣子都没扣齐,殴拉着鞋就跑了出来;
几个粗使婆子只披着外衣,连那些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彩云和玉钏儿,也顾不得许多,只胡乱披了件外衫,头发散乱地就跑到了廊下……
更显眼的,是东边厢房门口。
王熙凤此刻也是鬓发散乱,只匆匆披了件大红羽纱面的鹤氅,里头露出月白中衣的领子。
她脸上脂粉未施,带着刚起身的慵懒和一丝被惊扰的愠怒,可那双丹凤眼却瞬间就锁定了跌坐在院中、状若疯癫的王夫人,以及……廊下那两个在薄雾晨光中的人影!
「我的老天爷啊……」不知是哪个婆子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金……金钏儿姑娘?!她……她不是·……」
「晴雯?!那不是晴雯吗?!她……她不是病死了吗?!」
「诈屍了!冤魂索命啊!」
「鬼!真是鬼!青天白日见鬼了!」
「快看夫人的样子……吓、吓死人了!」
惊呼声、抽气声、牙齿打颤声此起彼伏。
满院子的人,无论是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管事,还是低眉顺眼的丫头,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挤挤挨挨地站在各自房门口或廊下柱子後,惊恐万分地看着前方两人。
还有那披头散发、瘫坐在地、失魂落魄、指着前方尖叫有鬼的主母王夫人。
廊下,晨雾缭绕中,两个本该死去多时却站在那里的金钏儿和晴雯笑吟吟的走了过来!
整个荣国府内院,瞬间被一股森寒刺骨的阴气和死寂笼罩。只有王夫人断续的、带着哭腔的「鬼……鬼……」的嘶鸣。
天光已大亮,雾气散了些,院子里却比刚才更冷了三分。
玉钏儿缩在人群後头,浑身筛糠似的抖。
她死死盯着左边那个熟悉身影,越看越像她那被赶出去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亲姐姐!
一股子说不清是怕还是念的劲儿顶上来,她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哆哆嗦嗦往前蹭了两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哭腔:「姐……姐姐?是……是你吗?」
金钏儿猛地一转头!看清是自家妹子,泪珠子「唰」地就滚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她喉咙里「咕噜」一声,挤出两个字:「……是我…妹妹…我没死……」
「哇一一!姐姐,玉钏儿想你!」玉钏儿再也绷不住,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金钏儿身子,嚎啕大哭起来。
两姐妹抱作一团,哭声一个赛一个的惨,倒真像是从阴间爬回来认亲的。
满院子死寂,唯有王夫人筛糠似的抖索和「嗬嗬」的抽气声。
王熙凤早已披衣而出,那双丹凤眼,在金钏儿身上一剜!
人是她亲手打点,送进西门大官人宅里得!自然知道分明是个鲜灵灵的大活人!
而这晴雯虽面色苍白些,可那眼里的活气儿和嘴角的冷意,也做不得假!
再看旁边那瘫软在地的王夫人一一披头散发,面无人色,满头珠翠歪斜得不成样子,额前几缕乱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上,平日里端严持重的国公夫人体面,早被吓得丢进了阴沟里!
哪还有半分太太的尊贵模样?活脱脱一个被野汉子吓破了胆的村妇!
王熙凤心头雪亮,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对旁边两个吓傻了的得力婆子厉声喝道:「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没见太太惊着了?魂儿都丢了!还不快扶太太回屋歇着!灌碗参汤压压惊!」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把王夫人从活见鬼的迷障里硬生生吼醒了几分!
敢情……这两个小娼妇没死?!
她猛地擡眼四顾一一满院子的管事媳妇、丫鬟婆子,一个个伸长了鹅颈,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眼神里,有惊骇,有疑惑,更有毫不掩饰地看热闹、看她王夫人天大笑话的促狭与鄙夷!
她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疑神疑鬼、瘫坐在地尖叫「有鬼」的丢脸丑态,竟被这些下人瞧了个满眼满耳!王夫人下意识低头一一罗衫不整,一只脚还光着穿着罗袜踩在泥地上,绣鞋只剩一只!更别提那垂在额前、汗津津黏着脸颊的乱发,活像个被捉奸在床的淫妇!
「轰!」
一股被愚弄、被当众扒光了脸皮、被踩进泥里的邪火,混合着滔天的羞愤直冲天灵盖!
王夫人那张煞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般的紫酱色,浑身的气血都涌到了头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猛地挣脱开周瑞家的搀扶,像个炸了毛的斗鸡,伸出抖个不停的手指,恶狠狠地戳向金钏儿和晴雯:「好!好!好两个不知死活、下流没廉耻的贼囚根子!谁许你们这起子腌腊货色踏进我国公府的门槛?!金钏儿!晴雯!你们两个娼妇!没有死在外面竞敢装神弄鬼,偷偷摸摸溜回来,想做什麽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偷汉子还是盗库银?」
晴雯在旁边冷眼瞧着王夫人这副气急败坏、状若疯癫的泼妇模样,心中不知有多开心,嘴角一撇,发出一声嗤笑,清凌凌的声音响彻死寂的院子:
「太太这话可差了十万八千里!我们姐妹如今可不是国公府签了死契的奴婢,要回来,还须得您老人家点头画押不成?偷偷摸摸?嗬,我们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是你们贾家请回来得!」
竟然还敢还嘴?
这话气得王夫人浑身乱颤,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像被塞了一团破棉絮,堵得她几乎要背过气去,哪里还顾得上什麽雍容华贵:「放屁!这是什麽地方?这是敕造荣国公府!天潢贵胄、簪缨世家的门庭!谁敢请你们两个下贱的奴婢回来?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猛地一挥手:「来人!给我拿下!拿下!捆了!乱棍打死!立刻打死!打死了拖出去喂狗!」旁边的周瑞家的硬着头皮凑到王夫人耳边:「太……太太……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她……她们两个的死契文书,当日撵出去时就一起送出去了!如今是……是良籍!不是咱府上的人了……打……打不得啊太太!打死了要吃官司的!」
王夫人如遭重锤,猛地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狰狞扭曲到极点的冷笑,那笑容里的怨毒看得人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打不得?好!好得很!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把这两人给我捆结实了!立刻押送到开封府衙去!告她们一个私闯国公府邸意图行刺!按律,这是死罪!我倒要看看,是她们的脖子硬,还是开封府的狗头铡快!」
几个粗使婆子得了令,虽然心里也打鼓,但不敢违逆,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就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拿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当口,影壁後面忽地传来一声清朗又带着几分慵懒邪气的长笑:「哦?要把谁送到我开封府衙,尝尝狗头铡的滋味啊?本官倒要洗耳恭听,是何等泼天的贼胆,敢私闯荣国公府行刺?」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官威和戏谑,瞬间镇住了全场!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影壁後转出一行人。
为首一人,身量高大魁梧,蜂腰猿背,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脚下官靴踏地有声。
一身正四品绯色官袍,衬得他气度沉雄,腰间束着犀角玉带,悬着御赐的明晃晃紫金鱼袋。最惹眼的还是那张脸,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流转间带着七分风流、三分邪气,正是权知开封府事、当今圣上跟前红得发紫的西门大官人!
王夫人一眼就看见了那张俊朗邪气的脸,那精壮的身影,再看他穿着官服、威风凛凛、邪气逼人,哪里还不晓得这位就是那来查案的西门天章!
瞬间勾起了昨夜偷窥的羞臊事!这个驴一般的大人,那些不堪的臆想那油煎火燎的燥热感……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她脸上「腾」地一下红白交错,羞臊得恨不得当场钻了地缝!
她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慌乱和羞耻,努力挺直腰板,想维持国公夫人的体面,可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指着金钏儿和晴雯:「大……大人……您来得正好!此……此二贱婢,擅闯府邸,行踪诡秘,意……意图不轨!正要送交大人,按律……按律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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