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是自己的,糟蹋了,可便宜了谁?」
李纨怔怔地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金钏儿那张年轻却世故的脸,恍惚间觉得陌生。她这才问出自己长久的疑惑:「金钏儿你…不是听闻你被. ..你怎会在此?这里…又是何处?」她终於注意到这房间的陈设,虽雅致,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属於荣国府或李家的、带着慵懒香艳的气息。
金钏儿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些满足:「这里是王招宣府,林太太是三品诰命夫人,先祖也曾是郡王,绝不是什麽不清不楚的人家。至於奴婢…说来也是命。奴婢被撵了出来後,流落街头,是大官人他…路过瞧见了,发了善心,救了奴婢,又让奴婢在这王招宣府里当差,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安身之处。大官人他…对奴婢有再造之恩。」
李纨听着,心头更是五味杂陈。原来这伶牙俐齿、洞悉风月的丫头,竟也是被大官人「救」下的?这王招宣府…原来也是大户人家...李纨轻轻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贼窝就好。
她沉默地接过金钏儿再次递来的参汤碗,不再需要人喂,自己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那林太太慵懒满足的起身,尽管自己都站不稳还服侍大官人穿戴齐整了,又亲去厨房盯着,整治了几碟清爽小菜,一罐温润香粳米粥。大官人却意犹未尽,又吩咐道:「再炖个细嫩的肉羹来,要滚烫的,多放些滋补的料儿。」
林太太心领神会,抿嘴一笑,自去安排。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羹便端了上来。大官人自顾自用了些粥菜,待那肉羹温度正宜入口了,便亲自端起那只细瓷小碗,也不叫人跟着,径直往後面幽静的厢房走去。
推门进去,只见金钏儿正守在床边,见了他来,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脆生生叫了句:「老爷来了!」眼神儿却飞快地往床上瞟了一眼,又对着大官人微微一点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心气儿也平了,横竖是断了寻死的念头。
大官人心下满意,只略一颔首。金钏儿何等乖觉,立刻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将那门扇轻轻带上,严丝合缝,隔断了外头的世界。
房里顿时只剩下两人。李纨早已醒了,此刻却紧闭双目,侧身向里躺着,只留给大官人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鸦青的头发散在枕上,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雪白。大官人也不恼,端着碗走到床边坐下,碗里的肉羹散发出浓郁勾人的香气。
「起来用些羹汤吧。」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折腾了一夜,又哭了这半日,身子骨要紧。这是特意吩咐厨房炖的,最是滋补元气。」
李纨身子一僵,却不肯回头,也不答话,只把那锦被又往身上裹紧了些。
大官人也不急,将那碗羹放在床边小几上,腾出手来,竟自去拨弄李纨散在枕畔的一缕青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冰凉的耳廓。「这羹里用了上好的精肉,配了枸杞、山药,最是养人。你如今…合该好好补一补。」
「补一补」三个字,尽管大官人说得平常,在李纨听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
李纨心中猛地一刺!补?补什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羞愤欲绝按了按自己,犹自空荡荡的隐隐发酸,连她自己都觉出几分空虚的羞人来!这贼子!自己恨不得永远这麽下去才好,他倒好,竟要自己补,补什麽?补回来?莫非昨夜还没玩够、没弄够?还要养肥了再把玩……畜生!
一股燥热混着屈辱猛地冲上头顶,李纨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昨夜那些破碎不堪的记忆碎片又涌了上来,她猛地闭上眼,想把那些不堪的画面驱逐出去。
「我不吃!」她终於咬着牙进出三个字,带着颤抖的哭腔,依旧不肯回头。
大官人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头,沉声道:「昨晚我问心无愧,你若还有几分清明,细细回想回想……昨儿夜里,当真我的错麽?」大官人顿了顿冷笑:「可是你求着我的. . .还有是你扒我的衣服。」李纨如遭雷击,浑身剧颤!那不堪的、被她死死压抑的记忆深处,猛地窜出一个模糊却令她魂飞魄散的画面一一酒气上涌,浑身燥热难耐,她竟是自己主动攀附上去,双臂紧紧缠着他的脖颈,口中胡乱地呓语着「热…好热…帮帮我…」那放浪形骸、不知廉耻的样子……竞是她自己!
「你……你胡说!」李纨猛地翻身坐起,满面通红,一双杏眼含羞带怒地瞪着大官人,又急又气,擡手就去捂自己的耳朵,「不许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你休要污我清白!」可这话连起来倒像是在撒娇。
大官人却一把捉住她捂耳的手腕,不容她挣脱。他盯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睛,脸上的戏谑褪去,换上一种近乎诚恳的神情,另一只手端起那碗肉羹:「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明白。只是眼下,这些都不紧要。紧要的是……」
他顿了顿,将碗又往她面前送了送,声音放得沉稳,「想想你家里的兰哥儿。你是他唯一的指望。你若饿坏了身子,或是存了别的傻念头,叫那孩子依靠谁去?听话,把这羹喝了。补足了精神气力,咱们……才好细细商量,日後该如何。」
「日後」二字,狠狠摁在李纨心尖那点最娇嫩的肉上,烫得她三魂七魄都滋滋作响,油煎火燎一般。她心头一紧,如同被蠍子蜇了,失声叫道:「甚麽日後?休得胡说!哪来的日後?哪个要与你日後!」大官人觑着她这副模样,低沉一笑:「嗬嗬嗬……好好好,不是日後,不是日後。莫恼,是「即刻』,是「少待』,咱们这就细细商议这「即刻』与「少待』该如何……操办。」
李纨的目光,不由得从那碗热气氤氲、香气勾魂摄魄的肉羹上移开,撞进大官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潭里。
昨宵灯昏烛暗,她又烂醉如泥,疼痛难忍只想着宣泄何曾仔细打量过这男人?
此刻天光下瞧真了,心头不由得一突:怎生……怎般人物!生得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偏那眉梢眼角又斜飞入鬓,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佞风流。
再看身上,一袭时新的春衫,剪裁合度,衬得身形挺拔,端的玉树临风。
而大官人方才沐浴罢,又经过一番「运动」,浑身蒸腾着一股热腾腾的、混着澡豆清冽与男子体息的汗气。那贴身春衫被热气一烘,紧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里头贲张的肌理轮廓,那肌肉条是条,块是块。李纨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热气直冲顶门,耳根子也烧了起来。昨夜里那双手残留的触感一一那肌肤下一条条、一块块又滚烫烫的起伏一一葛地涌上心头,竟比眼前肉羹的热气更灼人。她慌忙垂下眼,端起碗,假意要尝那羹汤,小嘴儿撮着碗沿,实则是狠狠咽下了一口滚烫的唾沫,借那羹的热气遮掩脸上腾起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