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这里面装的是他父亲一生的心血,也是他父亲一生的遗憾。
他抬起头。
“你先摇。”
弈天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接过骰盅,这次没有用手,而是放在地上,盖上盅盖,开始摇。
他摇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数。一边摇,一边说话。
“你爹死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很大的雨,能把人淋透的那种。”
骰子在盅里翻滚。
“他们把他带到城外的乱葬岗。那里有个亭子,破得只剩个顶。他就站在亭子里,等着。”
骰盅落在地上。
“我等了很久才去。我不敢去,怕看见他的脸。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欠他一个交代。”
他揭开盅盖。
四、五、六。
十五点。
“好点。”他说,把骰盅推给花痴开。
花痴开接过骰盅,把骰子一粒一粒放回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弈天客时间继续说。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站了很久。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他还在笑。看见我,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老弈,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花痴开开始摇骰。
“我说:‘我来送你一程。’”
“他说:‘好。’”
骰子在盅里翻滚,发出沉闷的声音。
“然后他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来送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输过的人。二十年前,你赢过我一把。就一把,一两银子。但我记了二十年。’”
花痴开停下摇骰,看着弈天客。
“他还说什么了?”
弈天客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说:‘我算过,我这辈子会输三次。第一次输给老弈,第二次输给命,第三次——’”他顿了一下,“‘第三次,我会输给我儿子。’”
花痴开的脸色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他说:‘我儿子以后会来替我赢的。他会赢老弈,会赢所有人。他赢了的那一天,就是我赢了的那一天。’”
花痴开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把这个骰盅给我,说:‘把这个留给我儿子。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来赢。’”
弈天客看着花痴开。
“然后他就走了。自己走的,走进雨里,走进那帮人中间。我听见他在雨里笑,笑得特别大声。然后我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花痴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死死握着骰盅,握得指节发白。
“他……他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弈天客沉默了很久。
“他死得很慢。”他终于开口,“那帮人想从他嘴里问出东西来。问‘天局’的秘密,问他都知道了什么,问他有没有告诉别人。他不说,一个字都不说。”
“他们打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他还在笑。看着他们笑,笑得那帮人心里发毛。”
“最后一天,他撑不住了。临死之前,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用手指蘸着血写的。”
“什么字?”花痴开问。
弈天客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痴——子——能——开——天。”
花痴开愣在那里。
弈天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现在,开盅吧。”
花痴开低头看着手里的骰盅。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慢慢揭开盅盖。
三枚骰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四、四、六。
十四点。
比弈天客少一点。
菊英娥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夜郎七闭上了眼睛。
但弈天客却笑了。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果然是你爹的儿子!”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是敬意,也是解脱。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赌这一把?”
花痴开没有说话。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赢我。”弈天客说,“你要是赢了,证明你爹算对了,你真的来替他赢我了。你爹这辈子,算无遗策,死也死得甘心。”
“可你输了。”
“你输了,证明你爹也有算错的时候。他算你会赢,但你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算不如天算。说明他再聪明,也算不过命。”
他看着花痴开,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你让我输得很开心。”
花痴开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没有输。”
弈天客一愣。
花痴开把骰子推到他面前。
“你看。”
弈天客低头看去。三枚骰子,四、四、六。但他仔细一看,脸色变了。
那枚六点的骰子,六个点里,有一个点特别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而在那个深点的旁边,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是我爹的骰子。”花痴开说,“他刻的,他用的,他留给我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留给我?”
弈天客摇头。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拿着他的骰子,跟我赌最后一把。他也知道,我会让你赢。”
他看着弈天客。
“但我没让你赢。我让你输。”
“你看这个六点。它本来应该是五点。我爹当年刻这枚骰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刻了一个点。但他没有重刻,就留着了。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多出来的点,会派上用场。”
“你刚才摇的四五六,十五点。我摇的四四六,十四点。但你看这个六点——它其实应该是五点。所以我的点数,不是十四点,是十三点。”
他抬起头,看着弈天客。
“你赢了。”
弈天客愣住了。他看着那枚骰子,看着那个多出来的点,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好!”他大喊一声,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好!好!好!”
他笑够了,停下来,看着花痴开。
“你让我赢了。你让我赢了最后一局。你知道这叫什么?”
花痴开没有说话。
“这叫慈悲。”弈天客说,眼泪流了下来,“你爹当年想救我,没救成。今天你让我赢了,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他一直都在救我。从二十三年起,就在救我。”
他转身,向庙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爹的尸骨,埋在乱葬岗东边第三棵柏树下。那棵树是我种的。每年清明,我都去给他烧纸上香。”
“从今年开始,换你了。”
他走进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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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站在破庙里,很久很久。
太阳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骰盅上。三枚木骰子静静地躺着,那个多出来的六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菊英娥走过来,轻轻抱住他。
“开儿。”
花痴开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肩上。他没有哭,但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夜郎七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花千手最后一次从这里走出去的样子。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破庙,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母子俩,然后转回头去,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他自己听见。
“痴子能开天。你算对了,老花。”
破庙外,石榴花开得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