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了。”他说,“我二十三年没进过庙。不是不信佛,是不敢见佛。”
他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向花痴开。
“你爹知道‘天局’是我创的。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想救我。”
“为什么?”花痴开问。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他傻。”弈天客苦笑,“因为他以为,只要他把道理讲清楚,只要他把后果算明白,我就会回头。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看着花痴开手里的骰盅。
“那天晚上,他约我在这个庙里见面。他带了这壶酒,这三枚骰子。他跟我说:‘老弈,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我问:‘来得及什么?’”
“他说:‘来得及不做错事。’”
“我说:‘我已经做了。’”
“他说:‘那就来得及补救。’”
“我说:‘怎么补?’”
“他说:‘我帮你。’”
弈天客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当时就笑了。我说:‘你帮我?你怎么帮?你知道‘天局’有多大吗?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有多少人靠‘天局’吃饭吗?你说帮就能帮?’”
“他说:‘我知道。我都算过了。三年,最多三年,我能把这一切都摆平。’”
“‘摆平?’我说,‘怎么摆平?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不用杀,’他说,‘只要让他们赢够了,他们就会收手。’”
“‘赢够了?’我说,‘你知不知道,人的贪心是没有够的?’”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要让他们输一次大的,输到不敢再赌。’”
弈天客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看着花痴开,眼睛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你猜我怎么说?”
花痴开没有回答。
“我说:‘你要让他们输?你要让‘天局’输?你知道‘天局’要是输了,会有多少人跟着输吗?那些靠‘天局’吃饭的人,那些把钱投进‘天局’的人,那些把命押在‘天局’上的人——他们怎么办?’”
“他说:‘我会安排好。’”
“‘你怎么安排?’”
“‘我已经安排好了。’”
弈天客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当时以为他在吹牛。但我后来才知道,他真的安排好了。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把每一个人的退路都想好了,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安排妥当了。他只算错了一件事。”
他看向花痴开。
“他算错了我。”
“我没有让他帮。我不仅不让他帮,我还让他死。因为我知道,他要是活着,他一定会把我苦心经营二十年的东西全部毁掉。他不杀我,他只会让我输,输到一无所有,输到心服口服。”
“可我不想输。”
“我宁愿杀了他,也不愿意输给他。”
弈天客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那天晚上,他就在这里,站在你站的位置,对我说:‘老弈,你杀了我,也不会赢。’”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杀的是唯一一个想救你的人。’”
“我没听。我叫了人,把他带走了。”
他闭上眼睛。
“后来我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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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花痴开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他会死,还是让他去了。”
弈天客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我娘会变成寡妇,我还是个没出生的孩子会变成孤儿,你还是让他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一切,还是做了。”
弈天客沉默了很久。
“你爹算到了一件事,他没告诉我。”他说,“他算到了你会来。他算到了二十三年后,你会站在这里,替他问我这些话。”
他看着花痴开。
“我本来可以不来的。我本来可以走的。昨天晚上,我把骰盅放在这里,给你留了四个字,我以为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花痴开问。
“因为我想知道,”弈天客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算对了没有。”
“什么?”
“他算你。他算你会怎么对我。他说你会赢我,你赢了。他说你不会杀我,你也没杀。他说你会来这里,你来了。他说你会问这些,你问了。”
“那他还算到了什么?”花痴开问。
弈天客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也有一种认命。
“他算到我会来。他算到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你。他算到我最后会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弈天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你手里的骰子,借我玩一把。”
花痴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骰盅递了过去。
弈天客接过骰盅,双手颤抖着打开盅盖,把三枚木骰子倒出来,握在手里。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握二十三年前那只手。
然后他坐在地上,开始摇骰。
没有盅,只是用手摇。三枚骰子在掌心里翻滚,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摇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久到菊英娥开始低声啜泣。久到夜郎七转过了身。
然后他停下,把手掌摊开。
三枚骰子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五、五、六。
十六点。
“这是你爹当年第一次赢我的点数。”弈天客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五五六,十六点。我摇了个四四六,十四点。他赢了我一两银子。”
他看着骰子,忽然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
“一两银子。他赢了我一两银子,然后请我喝了顿酒。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三两银子的酒,他倒贴二两。”
他把骰子放回骰盅,双手捧着,递还给花痴开。
“你爹这辈子,就教会我一件事。”他说,“赢钱,不如赢朋友。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花痴开接过骰盅,没有说话。
弈天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然后他看着花痴开,问了一句话:
“你还想知道一件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
花痴开看着他。
“你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花痴开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可以告诉你。”弈天客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弈天客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你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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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英娥几乎要冲上去,被夜郎七一把拽住。她挣扎着,但夜郎七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开儿!别听他的!”她喊道。
花痴开没有看她。他看着弈天客,看了很久。
“赌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弈天客笑了。
“简单。就赌你手里的骰子。一人摇一把,比大小。你赢了,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输了……”
他顿了顿。
“你输了,我走。你就永远别想知道。”
“这算什么赌?”夜郎七忍不住开口,“赢了有彩头,输了没惩罚?”
“有惩罚。”弈天客说,“惩罚就是他永远不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花痴开。
“敢不敢?”
花痴开低头看着手里的骰盅。很旧,很轻,很普通。但他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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