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要求情,也有人耍赖,有人被攻城那日吓破了胆子老老实实。
还有少部分人自觉受到了屈辱,在家中气势汹汹,暴跳如雷,然后出了门,把怒意掩下,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
有些人觉着,柳州拿下荆州已有三四日了,并无乱兵之相,而是约束兵丁,善待百姓,立下法规,怎么看都是一个讲理的。
或许,可以讲一讲道理。
然后柳州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这些人,柳州用了三四日稳住局势,就是为了在现在腾出人手和时间,开始对付这些盘踞在一起的权贵富户。
不是破门而入,也不是上门要钱,而是从荆州各地县衙里,整理出来一桩又一桩被压下去,或者被收买错判的案子。
侵占田地,强买百姓,私设公堂,殴打人致死……
柳州官员讲着道理,讲着法度,将一个个曾经犯了法却因着地位权势和贿赂安然度日的权贵富户,逮在了牢狱中。
荆州被留下的官员小吏,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柳州军占据荆州之后,会先把文书馆修起来了。
这么说吧,荆州原本官风就不正,能够在这个地方混到权贵的,屁股底下基本没什么干净可言。
一时间,也不用说什么要求情要反抗不让家中女子像是普通百姓那样出门学习工作了。
幸运点的,直接一家子被撸成平民百姓。
不幸的,除了撸成平民,还要做苦刑,根据犯罪程度来决定苦刑多少年。
再往上的,那就是死刑了。
柳州官员很一视同仁,也不光是审这些权贵富户的案子,只要是过往的积案,都审。
小到物品纠纷,大到杀人案,只要是当事人还在,柳州官员都开审。
荆州少有的热闹起来了,几乎每天都在开堂审案。
这可乐坏了荆州的讼师们。
尤其是那些普通讼师,以往官署审案,其实讼师的作用并不大,除非双方相对来说都是平头百姓。
若是平民告富户,或者是平民告权贵,讼师不用接单子都知晓结果如何。
富户有钱可贿赂县令,权贵有势可以势压人,而无论是权贵还是富户,一般府上都有专用的讼师在奉养,根本用不上他们。
而现在!百姓们赚了钱,见着官署当真是有案子便接,还有人拿到了赔偿,也愿意花钱请讼师帮自己诉讼。
有的曾经被荆州官员审过的案子成了积案,如今重开,便是官署追究,官署甚至愿意掏讼师费,相当于讼师们只要愿意接案子,便能赚到银钱。
讼师们开开心心的接了单子,开始代写诉状,甚至官署还允许他们上堂为当事人辩驳,理论证据。
据说,在柳州,讼师是称作律师的,虽说以往没听说过这个称呼,但听名字,便也大概知晓与他们所作一般。
最让人开心的是!
官署说,因着积案甚多,所以在处理积案的这段时间,衙门从晨起到夕阳落下,都会一直审案。
若是遇到现案急案,晚间也可以审理。
而且,晚间审理的案子,讼师可以拿到双倍讼师费。
一直审案,不就等于一直可以拿到讼师费?
这样的大好机会可不常有啊!那必须好好把握!
接到案子的第一日,讼师们亢奋。
第二日,讼师们欣喜。
第三日,讼师们乐不可支。
第四日,讼师们捂着鼓起来的荷包,开始舍得花钱买些肉食来吃。
然后是第五日,第六日,第十五日……
戚春娘收拾的齐齐整整,穿着小吏的官服,胸前挂着自己的身份牌,推着一车文书送来州署。
如今正是黄昏,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州署里却是各处都点着灯,挂着灯笼,偶尔能看到几个小吏行色匆匆路过,忙碌程度与戚春娘的部门相差不大。
戚春娘一路走过去,突然瞧见几个两眼发直,神情恍惚,脸色蜡黄的男子晃晃悠悠,每个人手里都窝着一个壶,如游魂一般游荡了过来。
在路边挂着的灯笼光晕下,显得格外阴间。
见着戚春娘身上的官服,几人木愣愣的停下,僵直着手臂,给她见礼。
那僵硬的身体,那呆滞的表情,有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戚春娘后背寒毛直竖,感觉这几人不像是在对自己拱手,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弹起来咬她脖子的僵尸。
之前逃荒的时候,戚春娘就遇到过躲在坟地中假装是诈尸的人,目的是吓走路人,捡取粮食财物。
说真的,那几个人比面前的几位瘦多了,可比起身上那股死人感,还是面前几位更像诈尸一点。
戚春娘手臂忍不住用力,握紧了木车手柄,干咳一声:
“几位可知晓文书馆在何处?”
其中一中年男子指了个方向:“拐过去……就是……”
戚春娘瞬间何止背后寒毛直竖,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瞬间炸开了。
这是什么样的声音啊,嘶哑,暗沉,仿若刚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她的身体几乎是在狂喊着让她攻击攻击,捡起地上的石块砸过去,抽出腰间的匕首捅进去。
还好,戚春娘用理智压下了这种猛然冒出来的潜意识想法,只微微绷紧了身体,脚尖用力,保持着随时后退的姿态:
“您这嗓子是……?”
中年男子一脸的生无可恋,用着几乎能吓哭小孩的嘶哑嗓音沉沉道:
“说话……说多了……”
说着,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壶中的水润嗓子。
戚春娘恍然大悟:“您几位是讼师?”
听闻荆州的案子越审越多,柳州派来的官员将案子分为几种类型,紧锣密鼓,日夜不分的审案,这些讼师们就跟着日夜不分的诉讼。
刚开始还每日回家去,到了后来,州署直接腾出一间房,让他们几个暂时住了下来,连用饭都是跟着州署的小吏们一道吃食堂。
难怪说话一顿一顿的,怕是只要发音,嗓子就要开始疼了吧。
戚春娘佩服地拱手:“辛苦几位了。”
几人对着她露出一个恍惚无比的笑容,蜡黄着脸,再次如同游魂一般的晃出去了。
看那方向,正是要往堂上去。
在来州署之前,他们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公堂之上的“县令”会有几位轮换。
现在就完全理解了。
照着这种审案速度和精细程度,若不轮换,就算是神仙来了,怕也是熬不住吧。
戚春娘更佩服了,到了文书馆,一边帮着卸下文书,一边感叹:
“几位讼师嗓子都成那样了,竟还能上堂吗?”
“我也是说呢。”文书馆的小吏一边将手中文书登记造册,一边道:“但那几位讼师听说柳州的讼师已在路上了,生怕柳州讼师来了便没了他们的事,每日一边喝着医馆开的药水,一边上堂,恨不得连觉都不睡。”
“啊?觉都不睡,这有些伤身了吧?”
“嗨!夜间诉讼费拿两倍。”
戚春娘想到讼师们可以拿到的费用,瞬间觉得可以理解了。
若是她也能诉讼,她肯定也是一样。
苦日子过多了,好日子一来,自然要竭尽全力,拼了命的抓住更多。
不过一想到讼师们这么努力,戚春娘也有些被激励到的感觉,暗暗决定今晚回去之后,再多看一个时辰的书。
路上走回家的时候,也可以默背一些法律条文,上官说了,她这个职位,日后想升,完全可以往法院方面升。
好,就这么做,一会便从部门里借一本法律册子。
戚春娘走之后,小吏也是抓紧时间,继续造册分门别类的将文书们放好。
“来,你们两个,一个负责这边,一个负责那边,我来记录。”
另有两个小吏连忙跑过来,抬着文书往自己工作的地方去。
这小吏便跟在后头,一手握着册子,一手握笔,认认真真的记录,每次记录完了,便会对照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才翻页。
他虽官职小,年纪却很大,以前便是负责看管文书馆的。
以往虽说不算什么工作出色,但也是恪尽职守,虽然文书馆几乎没人来,依旧是将这里打理的干干净净,文书册子齐全。
原本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结果谁能想到呢,荆州易主,他这个当了一辈子的小吏,竟稍稍升了升官,虽说从未听过“组长”是什么官,但能管着人就行啊。
如今,他手底下可是两个组员呢!
而且,一通审下来,州署的文书馆扩充了不少,且因着公堂每日都在审案,文书馆也比以往热门,每日都有人来取文书,送文书,简直就是他梦中的情景。
外头夜彻底黑了,要是往日,他们这些小吏早就归家,毕竟夜间,便代表着什么都看不见和危险。
而现在嘛……
老吏瞧着屋内各处点着的灯,虽达不到亮如白昼的程度,可对于一个纯正的古代人来说,已经十分明亮了。
老吏想着今日去领的工钱,还有上头说的,他们文书馆做的不错,以及偶尔听到的来自柳州的小吏交谈间,说起了柳州官员那有肉有油的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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