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意不光光顾了漆器铺这一家店,她带着人,将附近的商铺都逛了一遍。
成衣铺子,木器店,缸瓦铺,杂货铺,乐器行……就连当铺和纸马铺,柳意都进去看了一圈。
荆州的店铺确实不少,但几乎没什么给普通百姓消费的铺子,大半都是专供给富贵人家。
这和荆州的人员构成也有关系。
居住在荆州的人,分为三批。
第一批,是本地百姓,祖祖辈辈便生活在此处,靠着打渔和耕种生活。
第二批,是逃难来的外地百姓,要么没钱,要么有点小钱,能上到这附近存有暗流急流的江中岛,主要靠两个词:命硬和运气。
运气指的是恰巧躲过了附近水域的危机,能够极其好运的顺顺利利登岛。
命硬指的是碰上了暗流急流,船翻人落水,却能硬生生靠着两条腿游上了岸,自然,长时间泡在冰冷江水中,身体肯定有了损伤,可至少,命是保住了。
最后一批人,便是那些拖家带口,带着大批财富与奴仆的权贵富户了。
他们有钱驱使小船在前探路,也有钱雇佣对周围水域熟悉的本地船夫,只要不是运气太差,选在一个天气晴朗少风少浪的日子出船,便有八成几率平平安安上了这荆州。
另外两成就没法子了,谁让荆州这片地界,不光水域多暗流,天气还变幻无常呢,可能前几秒还是晴日,下一秒天空便阴云密布,以当下的制船技术,哪怕是富贵人家,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也要拼一拼运气和命了。
这些权贵富户的数量虽然没有超过普通百姓,但占据的屋舍资源却是最多的。
如果说本来这岛上的本地百姓虽生活穷困,但自给自足也不至于家家都饿死的话,那么在本就狭小的生存空间被挤占,原本就稀少的耕地树林被权贵“买”走后,情况就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百姓别说手里有钱了,吃饭都吃不起,要想活命,只能冒着极大风险下水捕捞鱼类。
偏偏他们又没钱买船,在这树林都被权贵富户垄断的岛屿上,就算是想要自己制艘独木舟,买木头的价格都不是他们能承受起的,于是最终,要么是以低廉的工钱到别的船只上卖命,要么依旧是卖命一般成为二皮匠,靠帮人捞尸吃口饭。
而即使是愿意卖命,也依旧时不时吃不饱饭。
在这江中岛上,普通平民俨然已成为耗材。
曾经家有些积蓄,上岛后也成为普通平民的“昔日小康”也已经奔波在做耗材的路上。
普通平民明明是人数最多的一批,却也是被压榨的最狠的一批。
而且这种压榨力度,随着越来越多的权贵富户登岛,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万将军,自毁鬼才。
就算是柳意没有来打下荆州,未来一到二年内,荆州也必然会爆发内乱。
一天吃一顿,几乎每天都在饿晕边缘的平民是打不过士兵的,但全家马上就要饿死,一点活路都没有的平民却未必打不过。
毕竟,对于权贵富户们来说,他们是越打损耗越多,而对于平民来说,却是越打手里能拥有的东西越多。
一无所有的人,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本就没什么好失去的。
就算是最终平民输了,万将军手下的兵也要被消耗大半。
当然,那是曾经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现在的荆州,普通百姓还在战战兢兢的生活着。
此刻,柳意到了一乡间,便见乡民们聚集在一起,听着一文人在衙役的陪伴下,宣讲上方内容。
说实话,放在上个月,官署要张贴告示,这些人肯定不会围上去看。
看什么呢?
是看赋税涨了,还是看哪里又有暴民被官府抓住要处刑了。
一开始的时候,有了类似的消息,百姓们都会焦急的讨论,惶恐不安,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到了最后,再有类似消息,已经没力气也没精力去关注了。
反正,关不关注,都那样。
现在不一样了。
柳州军入驻之后,四处都在搞建设,只要有一把子力气,就能找到一份包吃还有工钱拿的活。
跟随柳州军一起来的柳州商人们也需要人手帮忙,开店铺,搞装修,运货……干什么不要人呢。
而且,荆州百姓的工钱确实低,就算是那只买得起一两张船票的柳州小商人,都愿意花上一些钱,雇佣短工帮自己干活。
商人们觉得花了少量的钱干了多多的活,百姓们觉得有钱拿还包吃,简直大善人。
双方也算得上是双向奔赴了。
荆州百姓们首次遇到这种能用劳动换来钱财吃喝,不光能吃饱还能攒钱的生活,恨不得人人都化为打工狂人。
这才几日,这些百姓虽然没办法一下胖起来,精神头却很不一样,一看到有人在张贴告示,不用衙役喊,自己就屁颠屁颠凑了过来。
谁让自柳州军入驻以来,每次张贴告示,说的都是好事呢?
说不得,又是一件大好事。
那文人这几日宣讲告示内容也习惯了,见人挺多,立刻开始以大白话说起了告示上的内容。
大致意思就是:
不得再有殉葬之风,谁家搞殉葬,官府就殉葬他全家。
不得阻碍女子上工学习,阻碍者根据轻重程度判刑。
以为又有什么好消息,乐颠颠跑过来的百姓们一听原来是这个,颇为惊讶。
“怎么还有人不让家中女子上工吗?脑子坏掉了?”
“是啊,就算不去搬运货物,去找个帮厨,或者洗衣服,那也不少钱的。”
荆州的百姓们穷怕了,好不容易出现了赚钱的时机,在知晓女子也可以去做工的时候,全家人都是感激涕零的。
一个人赚钱和两个人赚钱,哪样更好,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什么?
你说女子不能与外男见面?要贞静?要温顺?家里的娘子出去做工,可能会接触到外面的男子?
那是有钱人家才会说的话。
接触就接触了呗,穷苦人家,谁还管这个,无论是大安朝还是在这荆州岛上的,一个家里,女人做娼养男人,或者男人做小倌养女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能活下去,便是最要紧的。
所以这告示上说的,有人不让女子做工,这些百姓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那人肯定很蠢笨。
“阻碍女娃学习也是脑子进水了,那学校多好,还管饭,女娃娃在家里能做多少活,放学校还能省米粮呢。”
“是啊,我们掌柜的与我说,孩子识字后,日后找工作都更好找一些,不用干力气活,工钱也不少。”
至于殉葬这个,直接被百姓们略过了。
他们倒是知晓有的宗族和有钱人家会搞殉葬,可普通百姓是从来不搞这玩意的。
开玩笑,什么家庭啊,家里每个人都要干一堆活,缺了谁,其他人要干的活都要多上一层。
家里死了个人已经很惨了,再自己弄死一个,这是生怕日子还不够苦啊。
殉葬这种事,只会发生在那种家境至少小有富余的人家,要求殉葬的人,大多都是去世之人的兄弟,叔伯。
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去世之人有人陪伴,而是打着将对方的亡妻弄死,好让他们独吞家产的主意。
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人口就已经是家庭里最大的财产了。
等文人讲完了,讨论了几句,发现确实新的宣讲内容和他们没什么关系,百姓们便渐渐散开,又去做自己的事了。
而对于荆州原本日子过的不错的权贵富户们来说,这告示,便不亚于一场大地震了。
殉葬好说,不殉就是了。
童氏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要说起来,柳州打荆州,那也是童氏起的祸端。
整个荆州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到此事就咬牙切齿。
童氏!
蠢人哪!!
家中养着一个寡妇罢了,能分得多少家产?非要将人赶尽杀绝。
那蔡家也是蠢的,亲生的女儿不护着,若他们表露出半分不愿,童家也并非在这荆州只手遮天,怎么也要顾忌一下的。
说白了,童氏如此作为,不过就是仗着做了也无后果罢了。
无语的是,就算是真的一定要那蔡七娘殉葬,倒是将事情做绝啊。
竟还让她逃了出去,引了柳州这头恶虎来,反倒连累了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他们以前日子过的多好啊,交情已与州署连上了,上头的人也打点过了,只要万将军不倒,就能一直舒舒服服生活在这荆州之上。
可偏偏,万将军倒了。
天降柳州,过往经营,皆化为虚无。
若是有可能,真是恨不得在童氏做下如此蠢事之前,就先将他们全家撕碎!
哦不对,也不用他们撕,那蔡七娘已带兵将整个童氏拿下了。
也没人敢在这种时候踏雷区。
可一定要家中的女子们出门去做工,去上学,让她们在街面上抛头露面……
这成何体统!
花朵一样的姑娘,在内宅里面被娇养着,如何受得了外面的风霜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